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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確很少跟梁應方一起出席什么活動。畢竟家是家,外面是外面。她也不是喜歡拋頭露面的人。
況且,梁應方也不喜歡把外面的東西帶進家門。
但有一次。
那次活動充其量只算個交流會,他過去走個過場就好。畢竟牽著一些企業、外資代表、合作單位,場面不至于嘈雜,但人不少。
梁應方本來在和人說話,二人提到這幾年的經濟形勢。
但他的目光卻偶爾會往一處落。
那里有一位熟人。
周述。
就是沉確嘴里的“周扒皮”。
懷孕后期的夜晚說書時刻,只要床頭燈一亮,她靠在那兒,摸著肚子,開始講她從前外企的事。講別人時還好,講到周述的時候,總帶點咬牙切齒的神氣。
“我跟你說,這個人特別會使喚人。”
“嘴上說‘great job’,其實下一句就是再給我加三倍。”
“新加坡籍,但在中國活得特別像舊社會地主。”
她說到興頭上,會學周述開會時那個腔調,手里拿支筆都能演出那種“國際精英混蛋”的味兒來,學得惟妙惟肖。
梁應方在認真聽著的時候,話不多。
只是在有些夜里,講到后半截,她聲音會輕一點,隨口說一句:“那陣子我真的累得想吐。”
這句輕輕帶過的話,梁應方是記得的。
所以那天,當企業代表被一一介紹到他面前時,他原本只是照常握手、寒暄、點頭。直到有人站定,微笑,伸出手,報出名字。
“周述。”
梁應方抬眼。
眼前的人收拾得非常體面。西裝、袖扣、笑容、普通話里帶一點被修飾過的國際腔。是那種旁人一眼就知道,他一定很會在各類場合里周轉的人。
不討人厭,甚至可以說看上去很像樣。
“久仰。”梁應方說道。
接著就是一通場面話。
可梁應方站在那里,已經不動聲色地把眼前的人和沉確描述過的那個“周扒皮”一一對上了。
哦。
原來就是這種人。
說話時視線會停多久,衣著有沒有一種被精心經營過的考究,甚至連那種“我很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也很知道你在看什么”的從容,居然都和沉確模仿出來的樣子差不多。
一瞬間,他居然有點想笑。
不是嘲笑周述,是忽然覺得沉確的描述真是生動。她那個說書人的本事太厲害了,厲害到眼前這個人還沒坐下,她從前那些半真半假的抱怨、模仿、吐槽,就已經先在梁應方腦子里活了一遍。
“then i was like——”
“guys,我們要ph一下——”
“let’s take this offle”
梁應方幾乎立刻就想起了她那些模仿,再看眼前真人,居然真的有種故事走進現實的荒唐感。
后面活動繼續,周述去了別處。梁應方又在跟另一個人寒暄著,談話間隙,他的目光從人群間掠過,看見那人仍舊游刃有余地周旋著,忽然心里生出一種說不上是恍惚還是釋然的情緒。
沉確當年的世界,原來就是由這樣一群人構成的。
看起來體面,講起話來漂漂亮亮,做事也周全。可真正落到某個年輕女孩肩上時,那些“成長”“歷練”“機會”,就是一層層加上去的重量。
這一刻,他忽然特別想念她。
想她晚上會靠在床頭,摸著肚子,眼睛發亮地學周述說廢話,學完以后自己卻先笑出來,說“你看他是不是有病”。想她嘴上輕輕松松,其實困得睫毛都快垂下去了,還要堅持把這個人講完。
那種想念來得很安靜,卻沒法叫人停下來。
活動結束得不算晚。
梁應方回到家時,客廳里燈還亮著。保姆走過來笑著說了一句:“小滿在臥室呢,剛剛還問您什么時候回來。”
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沉確靠在床頭,肚子已經很顯了,手里還攤著一本書,可人顯然沒真看進去。聽見開門聲,她抬頭看過來,眼睛一下就亮了。
“回來啦?”
“嗯。”
“今天累不累?”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