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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師。”
她是很自然地這么喊出來的。
沉確自己在心里順了一遍邏輯,覺得既然不在學校里讀書,那多半就是教書的,于是抬頭看著他,很認真地叫了這一聲。
梁應方原本還在說話,聽見這稱呼,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
小姑娘眼睛很亮,神情也很正經,尾音輕,微微仰著頭,一派稚氣。
梁應方看了她兩秒,才淡淡道:“誰告訴你我是老師?”
沉確愣了愣,倒也坦然:“學校里不就是老師和學生嗎?”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你看著又不像學生。”
這話實在直白,梁應方忽然有點想笑:“我不是老師。”
沉確“啊?”了一聲,眼里明明白白地寫著意外。
她沒太懂,只是站在那里,望著他,眉尖微微蹙著,像在心里很認真地思考:不是老師,那是什么?
那副樣子實在有點傻。
梁應方垂了垂眼,最終也沒再解釋,隨她去了。
夜里,梁應方還在書房。桌面上,文件翻開,紙上的字規整清晰,鋼筆擱在他手邊,卻許久沒有動。
臥室那邊很安靜。
安靜得過分。
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這兩天走路還不太自然,知道她嘴硬,知道她一疼就皺眉,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也知道自己只要推門進去,便能看見她蜷在被子里,頭發散著,或許還沒睡,正偷偷摸摸地玩手機。
想到這里,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做都做了。
人是他抱過的,疼也是他看見的。她在他懷里哭也好,睡過去也好,那些都不是旁人的事。到如今,他倒坐在書房里,像只要今夜不回去碰她,便能把自己重新修成一個有分寸的人。
何其可笑。
他低頭看著手邊的鋼筆,指腹在筆身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神色卻一點點沉了。
她信任他,仰視他,像看一個學校里頭的“大人”,覺得沉穩、可靠,便喊一聲“梁老師”。
然而他不是。
可即便不是,他和她之間,也未必就真站得多體面。
臺燈照著紙頁,字一行一行地排在那里,意思卻沒進腦子。過了一會兒,外頭忽然傳來一點輕微的動靜。
梁應方抬了下眼。
他起初沒在意,以為她只是出來倒水。可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又細細碎碎地響起來,像是在廚房里折騰什么。
于是他放下筆,起身走出去。
客廳燈是暖的,廚房那邊也亮著一盞小燈。沉確坐在餐桌邊,頭發松松垂著,穿著睡衣,面前放著一杯熱牛奶。她正低著頭,拿著從書包里翻出來的小餅干,一塊一塊泡進牛奶里吃。
聽見腳步聲,她一抬頭,動作頓時停住了。
梁應方站在那里,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東西,片刻沒說話。
沉確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捧著杯子,小聲開口。
“……我餓了。”
梁應方忽然覺得荒唐又好笑,他在書房里頭千回百轉,她倒是吃得倒認真,又偏偏還保留著一點“寄住”的自覺——自己的餅干拿出來吃,牛奶借用一下,怕弄出太大動靜。
她年輕,消化快,夜里容易餓,之前還能自己跑去小吃街,現在住到他這里,人生地不熟,總不能半夜又穿著睡衣出去找吃的。
然而他家里又沒什么能給她吃的。
他一個人住慣了,忙起來,冰箱和柜子里空一點也無所謂,餓了隨便對付一下就好。
可沉確不一樣。
梁應方垂眼看了看她面前那杯牛奶,又看了眼那幾塊可憐兮兮的餅干,靜了一瞬,低聲說:“怎么不叫我?”
沉確捏著餅干,小聲:“我以為你在忙……”
畢竟他這幾天晚上天天在書房待著。
梁應方沒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她,半晌,又問:“面條吃嗎?”
沉確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小雞啄米似的。
面端上來的時候,沉確還有點不好意思,嘴上說著“其實一點點就夠了”,結果一拿起筷子,整個人就誠實了。
面條熱騰騰的,青菜燙得正好,上面臥著兩個雞蛋。她低頭吸溜吸溜地吃,起初還顧著點斯文,沒兩口就顧不上了,吃得認真又投入,連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發都顧不得撥。
梁應方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隨手陪著,后來卻不自覺看了她許久。
“慢點。”
沉確抬頭看他一眼,嘴里還含著面條,含混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