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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7月,世界悄悄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只羊已經在蘇格蘭的研究所里呼吸、站立、吃奶……一個特殊的生命誕生了。
它像一個藏在時代腹中的秘密。
直到第二年的二月,才能昭告天下。
科學的嚴謹,是要等證據;
而歷史的吊詭,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只是還未曾被承認。
不過,就算立刻公之于眾了,傳到了這片神州大地上,沉確雖然也確實會“哇——”的一聲感慨好神奇,但這興奮大抵也是不會超過一個星期的。
因為她并不真懂這些。
不懂那些圖譜與細胞核移植,不懂供體和受體,不懂那些在她看來扭曲而繁復的線條與編號。打從高中上生物課開始,她只聽了一會兒,便覺得腦子發脹。
從此與理科無緣。
不過,對于遺傳學,她也有一樣很感興趣——
基因
ne
這個詞翻譯得太好了。
“基”是根基,是萬物暗處的;
“因”是緣由,是“我為何成為我”的那一條隱線。
兩個字放在一起,便像生命暗處最初的一粒種子,是一個人為何成為這個人的那點隱秘來處。
沉確未必懂科學。
可她懂這兩個字的美。
甚至讓她產生過,以后想成為一名翻譯的沖動。
“ne”這個詞,不像那些冷冰冰的術語,更不像實驗室里銀白色的器具。它有根,有因果,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藏在血脈里的伏筆。仿佛人在世上走了很遠,忽然回頭,才發現身體里早就藏著來時的路。
這就是痕跡。
是人經歷過這個世界的痕跡、與證明。
往大點說,基因是生命給生命留下的痕跡。
往小了說,人與人相處過,也會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跡。
痕跡,是時間在身上刻下的暗紋,提醒著,曾有人真正靠近過,曾有人在這里停留過。
所以沉確覺得,痕跡比誓言更真實。
誓言會變,痕跡不會。
下午,沉確逃課和吳玥逛胡同去了。
暖陽,微風,樹蔭。
吳玥忽然停住腳步,盯著她看了一眼。
“你脖子上是什么?”
沉確正低頭看路邊一個賣糖畫的小攤,聞言還沒反應過來:“什么?”
“紅紅的,”吳玥湊近一點,“這里。”
她伸手一指。
沉確整個人倏地一僵。
午后的風從胡同里穿過去,吹得墻根下幾片槐葉輕輕翻動。她站在那里,腦子卻像忽然被人敲了一下,空白了一瞬。
“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剛碰上去,臉先熱了,“蚊子吧。”
吳玥看著她:“蚊子?”
“嗯。”沉確很鎮定地點頭,鎮定得十分可疑,“北京蚊子挺厲害的。”
吳玥沒說話,又盯著她臉側看了看。
“你臉上也有。”
沉確:“……”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立刻摸到臉上:“臉上?”
吳玥瞇了瞇眼:“這兒,紅了一塊。”
沉確硬著頭皮,十分艱難地想了想,終于恍然大悟。
“那可能是上課睡的。”
嗯,這是個清白的痕跡。
吳玥不可置信:“上課睡的?”
“我趴著睡,壓的。”
沉確趁著上課時間偷跑出去,梁應方要是知道了,大概會皺眉。
可是沉確總有千百般理由。
其中最理直氣壯的是——
“這可是北京!”
她第一次來這兒。
她從南方、從老家、從山腳下,一路來到北京,眼前忽然鋪開的是故宮的紅墻、北海的白塔、天壇的圜丘、國子監的古柏……就像是課本里的字,歷史里的風,突然落到了她眼前。
她當然會想去。
她甚至覺得,課可以補,北京不能白來。
于是她越說越有底氣。
“我以前又沒來過。”
“而且天氣那么好!”
“再說,老師那節課講得也一般……”
梁應方看著她,淡淡道:“前面的話還能聽,最后一句少來。”
沉確整個人蔫下來了。
梁應方心中是又好笑又無奈,他說:“北京又不會跑。”
其實他也覺得,她這個年紀,活潑好動,眼睛又那么亮,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多出去走走也沒什么。
但前提是,要把該做的事做好,不能荒廢學業,尤其是她又這么的聰明、有靈性,更不能辜負天分。
梁應方說道:“該上的課要上。真想去,周末我帶你去。”
沉確一下抬頭:“真的?”
梁應方:“嗯。”
她立刻忘了自己正在挨訓,眼睛都亮了:“去哪兒?”
梁應方看她一眼:“先把你逃掉的課補上。”
沉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