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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淅淅瀝瀝的,天也灰撲撲的,難免讓人連帶著心情都沾染了一些潮氣,不舒服。
這樣的天氣,沉確是不喜歡、也沒辦法出去玩了。
周末,雨勢難得收了些,梁應方帶她出去吃飯。
沉確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梁應方就站在門邊等她,聽見臥室里一點細碎動靜,過了會兒,門一開,沉確終于出來了。
她穿的是那條新裙子。
雨天光色沉,屋里也跟著暗,那條淡粉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倒像是把她整個人都從這幾日陰沉沉的雨里撈起來,神色也明媚。
她低頭理了理裙擺,問得很故作隨意:“我這樣可以嗎?”
梁應方看她一眼。
她哪是在問可不可以。
她明明是在等他說好看。
過了片刻,他道:“很好看。”
沉確眼睛立刻亮起來。
“真的?”
“嗯。”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嘴角往上翹:“那你現(xiàn)在有沒有覺得,這錢花得很值?”
但梁應方絲毫沒有動搖:“值得和好看,是兩回事。”
沉確頓然塌下去。
看來這條裙子暫時還是沒能替她把財政大權掙回來。
“梁應方,你真討厭。”
她撇撇嘴。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天色昏暗。
沉確坐在車上,心情是真的很好,跟要春游似的,看著雨落在車窗玻璃上,劃過幾道痕,又看雨刮器掃過,雨水滑下,她輕輕哼著歌,搖頭晃腦的。
梁應方在等紅綠燈的間隙看了她一眼。
她又在如珍似寶地整理她的裙子。
她就是這樣的人。
喜歡的東西,不能藏著掖著,要拿出來,要見天,要落地,要在一個她覺得值得的日子里穿出去,才算不白喜歡。
梁應方沒說什么,只覺得她的快樂總是很具體,太容易就滿足了,反而讓人心軟。
到了地方,二人下了車,梁應方替她撐傘,垂眼看了看她裙擺邊緣。
“別沾水。”
沉確低頭,也跟著看過去,立刻緊張起來:“那你撐好一點。”
“嗯。”
“不能淋到。”
“知道。”
她這才滿意,把裙擺往上拎了一點,跟在他身側。
雨絲細細斜斜地飄蕩,梁應方把傘往她那邊偏過去大半,自己肩頭反倒露在雨氣里。沉確走了兩步才發(fā)現(xiàn),抬頭看了看他,小聲說:“你別總往我這邊偏呀。”
梁應方忽然覺得她這話說得有趣,笑了一聲:“裙子比我貴。”
沉確一愣,隨即也笑了起來。
館子藏在一條僻靜胡同里,黑底金字的招牌,檐下掛著暖黃的小燈。雨天來這里,倒是別有一番風味。推門進去,里頭安靜得很,木色桌椅,燈光溫軟,有幾幅舊畫,靠窗的位置正對著院里一株被雨洗得發(fā)亮的老樹。窗上有細細的水珠,沿著玻璃慢慢淌下來。
沉確一坐下,先四處看了一圈,輕輕“哇”了一聲。
“你是怎么找到這種地方的?”
梁應方替她把外套掛好:“吃飯,不是參觀。”
她嘴上“哦”了一聲,眼睛卻還在看窗外那片濕漉漉的樹影。堂倌先上了一壺熱茶,茶湯一倒出來,白霧輕輕往上浮,沉確捧著杯子抿了一口,肩膀就先松下來一點。
菜是梁應方點的。
先來一盅熱湯,菌菇老鴨,湯色清亮,熱氣緩緩漫出來,一聞就鮮。沉確先喝了一小口,原本還想矜持,結果第二口就開始忍不住地點頭,感慨:“好美味啊……”
接著是一道清蒸鱖魚。
魚肉嫩得很,筷子一碰就散,湯汁里帶一點很輕的咸鮮,干凈得不費力氣。沉確吃了一口,忽然就想起老家那邊的味道,坐在那里一本正經地點評:“這個和我們那邊做法不一樣,但也很好吃。這個更鮮一點,沒那么重。”
梁應方坐在對面,聽著她東一句,西一句地發(fā)表意見,一會兒說“這個看著不像好吃的,但居然還行“,一會兒又說“這個名字怎么起得這么怪”。
后面又上了幾樣熱菜。清炒蝦仁、荷塘小炒,還有一道桂花糯米藕,甜香味輕巧,吃起來也不膩,倒是很順這個時節(jié)。雨天吃這些,整個人都像是慢慢被熱氣熨開了。
沉確一開始還記著自己穿了新裙子,坐得挺直,裙擺也收得規(guī)規(guī)矩矩。可吃到現(xiàn)在,早把這些拋到腦后了,腮幫子吃得鼓鼓的,時不時還要抬頭說一句“這個你嘗嘗”“這個真的好吃”。
等到桂花糯米藕端上來,她拿起筷子,藕片里糯米蒸得很透,糖汁裹得亮亮的。她咬一口,頓時安靜下來,又默默吃了第二口。
梁應方看著她,問:“這個也喜歡?”
沉確點頭,很鄭重地說:“這個尤其喜歡。”
她說完,想了想,又特別不好意思地小聲補了一
句:“這個能再打包一份回去吃嘛?”
可見是特別喜歡了。
梁應方失笑。
中途他出去接了個電話,大概是有要緊事。
外頭細雨綿綿,沉確一邊看著濕漉漉的雨景,一邊吃著滿桌的美食,津津有味。
忽然地,她吃得正香,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道聲音,帶著一點熟稔又隨意的笑意。
“我說你怎么——”
門被推開的瞬間,話音戛然而止。
那人一愣。
沉確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抬頭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男人。對方叁十歲出頭,生得周正,穿得也考究,就是不打招呼就推門進來,讓沉確有點措手不及。
可他看著她,明顯也有點懵。
“……誒?”
他退了出去。
抬頭確認了一眼門口包間的牌子,又重新探頭進來,那人皺著眉。
“沒走錯啊。”他自言自語。剛才掌柜的跟他說的就是這間。
沉確已經把筷子放下了,坐得比剛才端正了一點,兩個人大眼對小眼。
男人看著她,語氣很奇怪地問:“應方呢?”
哦……
沉確恍然大悟,原來是梁應方的朋友。
“……他出去接電話了。”她如實回答。
“哦,”對方點了點頭,眼神卻還是沒從她身上挪開,“那你是……?”
空氣都仿佛安靜了一瞬。
門再次被推開時,是梁應方接完電話回來了,一抬眼,就看見屋里多了個人。
楚長辛已經大剌剌坐在里面,正笑瞇瞇地朝他擺了擺手。
“你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梁應方腳步微頓。
楚長辛又朝沉確那邊看了一眼,語氣十分熱絡:“小侄女來了也不說一聲,好歹得讓我這個做叔叔的接風洗塵一下吧?”
屋里靜了一瞬。
梁應方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楚長辛臉上,隨后緩緩移到沉確那里。
沉確端端正正坐著,手都搭在膝蓋上。
兩人對視了一秒。
沉確先心虛地把眼神挪開了。
梁應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楚長辛興致勃勃道:“你也真是,家里孩子頭一回來北京,怎么不叫我?我說剛才一進門怎么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走錯了呢——”
說到這兒,他自己還先樂了。
“結果是小侄女。”
包間里又安靜了一秒。
梁應方終于走進去,坐下,笑道:“你倒是很會替我安排。”
楚長辛只當他這是默認,笑得更高興了:“那沒辦法,我這不是關心晚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