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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長辛覺得,梁應方這個人有時候是真沒勁。
地方是好地方。他費了不少心思,既怕飯局太刻意,又怕單獨約見顯得尷尬,挑來挑去,才定了這么個地方。人也是合適的人——梁應方這些年冷冷清清,鄭若因也正好離了婚,兩個人又是舊相識,知根知底,年紀、見識、脾氣、哪一樣不般配?
多好。
鄭若因都來了,站在廊下,溫溫柔柔地喊了他一聲。久別重逢,良辰美景,楚長辛只覺得不妄他這一番煞費苦心的安排。
結果梁應方倒好。
點了點頭,叫了聲“若因”,就沒下文了。
楚長辛在旁邊看得心里著急。
你倒是說話啊。
人家都來了。
這么多年了,好歹問一句路上順不順,最近怎么樣,住得習不習慣吧?
他想著難道是小侄女在一旁,梁應方這是拉不下臉面?也是。楚長辛見沉確站在那二人中間,眼睛在梁應方和鄭若因之間來回看,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這是什么情況?
楚長辛心里覺得好笑。
小孩子看熱鬧呢。
他于是很體貼地出來打圓場:“小侄女快別站著了,走走走,叔叔帶你去捉螃蟹去。他們大人的事,讓他們大人說去。”
可梁應方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跟我一起。”
楚長辛愣了愣。
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梁應方和鄭若因微微頷首,然后就帶著沉確走了。
這下輪到楚長辛站在原地滿腦袋問號了。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楚長辛原想讓沉確同自己女兒坐一處。兩個小姑娘上午玩得好,一個在池塘邊玩水,一個拿著樹枝在水面上撥水花,坐在一起自然也熱鬧。
可他一扭頭的工夫,就見沉確已經坐梁應方邊上了。叔侄倆倒是挺親。
中午飯擺得很豐盛。
有鯽魚湯,是楚長辛早上釣上來的那條,端上來時湯色奶白,熱氣騰騰,隔老遠都聞得見鮮味。另有板栗燒雞、菌菇砂鍋、幾樣時蔬,等會兒還有一籠剛蒸出來的小點心。
楚長辛一邊招呼大家動筷,一邊還不忘照顧氣氛:“來來來,先喝湯,這魚是我釣的。小侄女,你多喝一點,長身體。”
沉確應聲接下:“謝謝叔叔。”
這樣的場合很簡單,大人敘舊,小孩埋頭吃飯。
楚長辛笑道:“你們倆都是忙人,一個比一個難約。今天能坐到一桌,可不容易。”
鄭若因只是笑:“上次見到他,還是在蘇州。”
梁應方道:“有幾年了。”
楚長辛笑:“他這些年你還不知道?忙起來誰也找不著。”
鄭若因輕輕笑:“他從前就是這樣。”
話頭又說到舊友。誰調去哪兒了、誰家孩子多大了、誰身體不好、誰前陣子辦了個會。楚長辛還不忘照顧女兒,一會兒給她擦擦嘴,一會兒又喂一勺蒸蛋吃。
鄭若因忽然問起沉確:“是在北京讀書嗎?”
沉確把筷子放下,回答:“不算是,只是來做交換生。”
鄭若因:“學中文的?”
沉確點點頭。
“怪不得,看著文氣些。”
沉確被夸得有一點不好意思,小聲道了句“謝謝”,靦腆地笑笑,又低頭扒飯。梁應方看她一眼,低聲:“少吃板栗。”沉確抬頭看他,他又補了一句:“積食。”她這才乖乖“哦”了一聲。
過了會兒,楚長辛又道:“若因這幾年也不容易,前陣子事情終于了了,整個人倒比以前看著氣色好些。”
鄭若因笑笑:“也沒什么不容易的,日子總要往前過。”
楚長辛看梁應方一眼:“是啊,人到這個年紀,圖的不就是個清靜順心嘛。”
結果梁應方正伸手把沉確面前那碟點心挪開一點。剛蒸好的桂花糕,還有點燙,冒著熱氣。
楚長辛看著真想拿筷子敲他兩下。
中午要休息,孩子要午睡。楚長辛家的小女兒跑了一上午,一身的汗,早就累了,吃完飯就嘟囔著:“爸爸,要去睡覺覺。”于是楚長辛就抱著她回屋,哄她睡午覺。
山上涼快,今天太陽好,大陶盆里頭栽著的桂花又零星開了幾朵,細細的,綴在綠油油橢圓形的葉瓣下,明亮亮的橙色,雖開得不旺,但香味濃。
晚些時候,孩子們都醒了,到池塘邊去玩,沉確跟著楚長辛的小女兒蹲在石頭邊看水,梁應方站在旁邊,離得不遠不近。楚長辛本想趁機把鄭若因叫過去,讓他們倆沿著水邊走走,誰知剛一回頭,又見梁應方低頭聽沉確說話。
小姑娘不知道說了什么,神情一本正經。
但梁應方笑了一下。
楚長辛終于忍不住了。
他趁著沉確帶他女兒去看草叢里面窩著的貓,低聲對梁應方道:“我說你這個人,怎么回事?”
梁應方看他:“什么怎么
回事?”
“若因在那兒呢,”楚長辛朝院子那示意了一下,“人家特意過來,你好歹多說兩句。”
“你別跟我裝不知道。她對你什么心思,我們大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如今你也單著,她也單著,還都是彼此間知根知底的,難得有這么個機會——”
“她有沒有心思,是她的事。”梁應方打斷道。
楚長辛停住。
梁應方:“長辛,別替我安排這些事。”
楚長辛張了張嘴,竟一時沒接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有些無奈地道:“我這不是看你一個人冷清嗎?”
“我冷不冷清,自己知道。”
“若因呢?”楚長辛還是不死心,“你就一點不考慮?”
“不考慮。”
梁應方語氣平平:“我不能因為她不容易,就給她一個誤會。”
楚長辛一心急:“你怎么知道就是誤會?你們兩個從前就——”
“從前沒有。”
梁應方的目光落在池塘水面上,樹影隨著波紋搖曳,池邊只余殘荷幾朵。
“現在也不會有。”
楚長辛終于沒話了。
半晌,他才慢慢地嘆了一口氣:“那你也不至于連話都不多說兩句吧?人家女同志臉皮薄,你這樣多讓人下不來臺。”
梁應方淡聲道:“所以我更不該多說。”
楚長辛一時沒反應過來。
梁應方繼續:“多說兩句,你又要覺得有戲。”
楚長辛被他一噎。
晚飯后,依舊是大人在閑敘,小孩在一旁玩。不知道沉確帶著另一個小姑娘去哪里野了。廊下的燈已經點上,只是燈光暖黃,照得不太清明,楚長辛時不時回頭喊一聲,結果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爸爸,我和姐姐在看咕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