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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再與顧長榮夫婦兩個廢話,要知道這兩位好歹還是睡了個安寧覺,他昨晚為了捉贓,深更半夜還在荒郊野外吹風呢,待把案子問清楚了,還得趕一程路回汾州,處理一些程序上的事務,正式立案安排堂審,有得一團忙碌。
便讓人提了劉氏上來,問道:“這仆婦,不知顧公及老安人可識得?”
能不認得嗎?!
顧老太太倒也不狡辯:“劉氏是老身的陪房,昨兒告了病,怎么,難道就這半日一夜的時間,她就犯了事不成?”
怎么一開口,就有撇清的架勢?尹寄余有些廢解顧老太太的思維,又道:“昨日下晝,在下接到貴宗族老顧公舉告,疑劉氏之子犯下害命重案,只并無實據,故只是在上告知州后,領了仵作、役吏前往察探,不想于老安人名下田莊,子時,正見劉氏之子在宅居后院,掘出一具尸骨欲行毀移,劉氏亦在現場。”
莫說顧老太太聽聞這話驚駭得兩眼漲突,就連顧長榮,扶在太師椅上的指節亦猛地收緊。
“犯婦劉氏,現有人證顧濟渝指認,你之長子張沖,害殺其子,后過繼為顧舉人嗣子之顧華曲性命,埋尸居處菜地,你可認罪?”尹寄余慢條斯理地詢問,一點也沒有震懾的作用。
劉氏顯然已經稍稍冷靜下來,喊冤不住:“那具尸骨,怎么會是曲大爺?也并不是吾兒害殺,是兩年之前,有個陌生人路經田莊,上門求宿,卻不想他得了暴病,死在了奴家宗婦的田莊,老奴和兒子不敢聲張,怕連累主家而被責罰,這才掩埋。”
顧長榮和老太太都松了口氣,心說劉氏還不算糊涂透頂。
但這狡辯,也實在漏洞百出。
“據仵作察驗,那具尸骨雖說已然肌膚腐損,胸脅間卻留有刀匕刮蹭的痕跡,足證生前是被匕首刺入體內,且腦部,又有鈍器擊碎頭顱的痕跡,受此重傷,必定當場斃命,怎么可能遠行?”
尹寄余令人堵塞住劉氏的嘴,又才叫帶上她的兒子張沖。
一問之下,張沖卻沒合上劉氏那套供辭,這也是當然,他們母子兩個昨日被逮拿,就分開兩處關押,哪里有時間串供,張沖的說法更有意思,他說他根本就不知道尸骨為什么在那兒,是因作了噩夢,才半夜掘骨,自己也沒想到真有尸骨。
尹寄余這才允許劉氏說話:“說說吧,你們母子兩個一人一套說法,究竟是誰在狡辯。”
卻看了春歸一眼,示意道:顧大姑娘鬧出來的風波,可別盡顧著看戲,要不然我可也不理會了!
第21章 配合問案
春歸不需領會尹寄余的眼神,只聽他“蒼白無力”的問話就知道這個門客打算躲懶,而她也確然到了時機出場,趁著劉氏母子發呆,插嘴道:“民女有話,望先生解惑。”
尹寄余頷首:“姑娘請說。”
“未知律法可有規定,殺人之罪,是否有輕重之分?”
“自是有的。”尹寄余仍是慢條斯理:“如故殺輕于謀殺,重于斗殺,又若謀殺,區分主從,主謀重處,從謀斟情或有減輕,比如……從謀者為奴仆,不得不聽從于主家,依律可免死罪。”
張沖一聽這話,心思就是一動,表現為眉梢輕挑,眼珠幾滑。
春歸看在眼里,卻并不誘他,而是逼問劉氏:“嬤嬤稱尸主生前,乃暴病而亡,可經察驗,顯然是嬤嬤狡辯,且昨日下晝,渝四叔及四嬸,方才往田莊追問嗣兄下落,吵鬧著要闖入掘找尸骨,嬤嬤母子,入夜即想移尸,現下一個說尸骨與嗣兄無關,一個更是連殺人都不承認,明明罪證確鑿,卻矢口不認,若上公堂,可難免重刑逼問了。”
劉氏在心慌意亂之余,其實并沒留意春歸竟也在場,此時見她,活像是大白天見了鬼,嚇得直往后縮,尖聲厲叫:“是你!就是你!是你用邪術妖法,把不知哪里來的尸骨移到了老太太的田莊,又施法讓我們母子掘出尸骨!”
她往地上一撲,沖老太太連連叩首:“老太太,請老太爺老太太替奴婢母子作主,大姑娘確然會邪術妖法,她先是施法,害得老奴孫兒腹痛,又施邪術,意圖陷害老奴母子。”
這話實在可笑,但顧老太太卻相信了。
“原來如此,老太爺,咱們宗族不幸,門中竟出妖孽,才會惹發這樣的禍端,如今可再容不得她,自來處治妖孽,都要以火焚殺,老太爺可再不能猶豫了,尹先生,想必知州老爺和沈夫人,也容不得這用邪術為禍的妖孽進門吧!”
尹寄余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這老太太,腦子確定健全?
顧長興已經忍不住冷笑道:“弟婦慎言,區區奴婢狗急跳墻血口噴人的說辭,怎能讓人信服?大孫女若真會什么邪術妖法,一度還能被宗家逼得走投無路甚至于要賣身葬母?”
春歸于是步往堂廈正中,向首座宗長夫婦位下膝跪:“宗祖母斥責孫女,孫女不敢頂撞,但犯婦劉氏一再污陷孫女,孫女卻不得不自辯,還請宗祖父及列為族公允許孫女,將前因后果細細陳述。”
顧長榮看了一眼尹寄余,見他顯然壓根便沒把劉氏的話聽進耳中,也知道今日這起事端,不可能用這套怪力亂神的說辭敷衍過去,更不說還有顧長興等等族老虎視眈眈,也只能允許春歸繼續指證。
心里窩了一肚子煙,嗆得喉嚨火辣辣的痛。
春歸卻不體諒顧長榮的焦躁,當真從頭細說:“孫女初返宗家,亡母靈柩送歸那日,劉氏便來靈堂,口中說是拜祭亡母,卻對孫女惡言相向,孫女氣憤不過,才借亡靈有知一說用作警懾,卻不想話音剛落,劉氏兒媳便來尋人,說道幼子突發急病,自此之后,劉氏一見孫女,便似乎甚有畏懼之感,這才引起孫女的疑惑。”
“劉氏的小孫兒,病癥雖急,卻并不算重,藥到病除康健無損,論來并不至于因而恐慌,且劉氏從前,雖多有不敬亡母及孫女的言行,卻也僅限于此,何至為了孫女一句因為義憤的警言,便信以為當真會遭報應?孫女不由想起她發上所帶白玉釵,原為亡母所有,后因還債,折賣予了宗家,可奇怪的是宗祖母卻將白玉釵賞賜給了劉氏,縱管劉氏乃宗祖母陪房,但如此厚重的賞賜,也實在讓人詫異,要知那時淑姐姐,可是宗祖母的嫡孫女,自來受宗祖母疼愛,看中宗祖母一把牙梳,價值還不敵亡母那支白玉釵,宗祖母卻并不舍得賞賜。”
春歸這話,便是直言顧老太太十分吝嗇了,氣得她胸膛急劇起伏,幾乎忍不住要沖下來給春歸一巴掌,但卻被顧長榮一個警告的眼神,釘牢在了座椅里發悶火。
“且劉氏若真畏懼亡母魂靈,應當便會摘去那枚發釵,聊慰安心,但她雖對我有幾分躲閃回避,卻仍日日配帶亡母的舊物,那時孫女便思疑,難道劉氏所懼亡魂另有其人?后來,在興伯祖及伯祖母相助下,宗祖父答應再為先君先慈過繼嗣子,渝四叔及四嬸聞訊,數回前來宗家理論,有一回正遇孫女事稟宗祖母,聽渝四嬸情急之下,抱怨出嗣兄是被宗祖母害死的話。”
春歸看向尹寄余:“若是尹先生遇此質疑,該有何反應?”
尹寄余:……
這姑娘,就看不得他偷會兒懶么!!!
只好配合道:“在下也知道顧大姑娘家中之事,若與老安人異境而處,自然知道對方身為人母,情急之下才口不擇言,雖說著害死的話,也應理解為是指音訊全無,日后再回原籍,又沒了嗣子的身份,縱然是有怨氣,為自己分辯,也當說顧華曲乃咎由自取,誰也沒逼著他不告而別。”
“正應如此,才是尋常的態度,可當時,劉氏神色大變不說,連宗祖母都有幾分慌亂,竟斥渝四嬸,有什么證據證明嗣兄是被謀害了性命,渝四嬸當時應未生疑,反而自覺理虧,沒了說辭,才被喝退。”
春歸其實起疑甚早,但現下只能這么說:“從那時起,孫女心中疑惑更重,細細梳理,竟覺嗣兄的性情,萬萬不至于因為追/債上門,便不告而別,且在外飄泊數載,嗣兄沒有其余生計,更不可能久不歸家,宗祖母與劉氏,為何如此畏懼嗣兄已遭不測的質疑?種種蛛絲馬跡,讓孫女輾轉反側難以心安,這才又尋了時機,嚇一嚇劉氏,并委婉點明,她發上白玉釵,乃害殺嗣兄之罪證,竟還敢佩帶?”
“沒想到,劉氏果然便取下發釵!”
春歸深深吸一口氣:“孫女實在不敢置信,嗣兄已為宗家所害,可想到宗兄為了攀附榮國公府,犯下種種惡行,想到嗣兄雖然軟弱,卻也屢屢為了孫女婚事,與宗長、宗伯、宗兄爭執,若嗣兄真因為此,惹來殺身之禍,孫女如何安心?思來想去,故才將這些猜疑,訴諸興祖母,與興祖母商量,設計讖言詭異,套詐劉氏母子露出破綻。”
這才把那五句讖言,三件“詭異”的事囫圇一說:“而今,實據確鑿,依孫女推斷,亡母當初拒絕妥協于宗家,宗兄已受鄭三爺好處,心急辦事不力,設下圈套引嗣兄借下倍貸,以此相逼嗣兄答應促成鄭三爺企圖,嗣兄卻矢口拒絕,宗兄惱怒,又心急于企圖,心生惡意,欲害嗣兄性命,反誣嗣兄避債出逃,以為如此一來,亡母與孫女就能任其操縱。”
春歸話音剛落,為那一線生機所誘,張沖總算痛下決心——
他算是看出來了,顧氏這位庶支出身的大姑娘,這回可真是咸魚翻身,仗著身后有了未來夫家撐腰,務必會把宗家弄得一敗涂地,且形勢簡直一目了然,族老們無一還忌憚宗家的威勢,都巴不得落井下石呢。
宗家失勢,還哪里保得住他們一房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