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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她陪著沈夫人一起用膳的時候,趙小六這熊孩子因為有婢女侍候,發脾氣摔了碗,說什么就是因為餐桌邊圍著太多女人,惹得大哥哥都不愿和他們一起吃飯了,硬是不讓婢女在側,非要沈夫人親自給他把湯里的蔥花挑出來,把魚刺剔除干凈的時候,沈夫人也摔了筷子,指著趙小六說“立馬給我滾回北平去,真是個魔障”。
春歸深深以為,沈夫人應當不會因為不舍和個魔障般的骨肉暫時分別,就對蘭庭“不急”的決定歡喜雀躍。
夫家很詭異,完全不符常情。
春歸不由惴惴。
她到底嫁了個什么人呀?生父敬著,繼母畏著,同父異母的兄弟把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好像很恐怖的說。
于是到底忍不住,向尹小妹打聽,趙大爺“不好相與當心吃虧”的由來。
尹小妹確確長著一副直腸子,因著當時身邊,還沒有嫂嫂拘束告誡,一咕嚕就說了出來:“大奶奶怕還有所不知,大爺就是個神人,太師公在世的時候,對幾個老爺格外嚴厲,外人夸贊老爺們,太師公回回都是否定,這可不是故作謙虛,有回太師公一個門生,夸得太出格,太師公連門生都罵,卻偏偏把大爺,往高里捧,那時還是先帝一朝,一回宮宴上,太師公竟然夸贊大爺有晏殊之才,先帝立召大爺當眾考較,以金烏為題,由百官輪留限韻,大爺當時還不比六爺現今的年齡,卻能口出華章,以此一題,作出數十首好詩。”
“后來大爺口干舌躁,說不出話來,先帝以為是被考倒了,一問之下,才知大爺口干,當即把大爺抱于膝上,讓人呈上茶水,大爺潤喉之后,又再口若懸河,佳句不斷,先帝當時就說,太師公一門又出宰輔之才!”
尹小妹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口干,拿了茶盞,一口飲盡,把茶碗“砰”地一放,頗有說書人的架勢:“遍數古今,有幾個能在稚拙之年,得君帝如此夸贊?大爺才至學齡,今上就賜任皇子伴讀,北平那多名門子弟,皆以大爺為楷榜,大爺出個門,身后跟著一串儒生,好笑的是,后來居然還有紈绔追捧。”
春歸:……
原來沈夫人所言不虛呀,又難怪淑貞姐姐當時詛咒她,直稱趙大爺有龍陽之好。
這還真有招“龍陽”的體質。
不過這也是如今世道,閨秀們都鮮少出門,就算出門,怕也沒那自由和膽量圍觀風流才子,否則那些“龍陽”,怕都擠不進去了。
不由睱想“看殺衛玠”的場面,她家大爺是否還能如此施施然處變不驚,春歸忽然覺得還挺有意趣。
第31章 相處始諧
聽故事的人津津有味,說故事的人便越發津津樂道:“再說大爺雖早早的聲名雀起,才華計智受到皇上以及眾皇子的盛贊,偏自己還不顯擺,多少文會雅集皆不參與,只和性趣相投的少數人時有清談,這少數人,也都是以疏狂聞名,目下無塵,不入世俗物累,所以竟鮮少有人能真正睹聞大爺的筆墨詩文,又誰也不敢質疑圣贊,追崇渴慕不已,就有人找到了兄長,意圖借兄長之手,能摹抄出大爺的文作詩稿一類,又或是干脆是收集得大爺筆書的舊文,他們愿出重金。”
說到這里,尹小妹的臉色就變得憤然了:“兄長拒絕了,我卻上了心,大爺不少舊作,橫豎都是束之高閣積灰,用來換些實惠如何不好?正巧我和大爺的書僮湯回也算交熟,便說服了他暗下取出幾篇來,不敢真把原筆交付出去,而是謄寫一遍,給那些仰慕者們賞習。”
“雖說是換取了一些錢利,我也沒有全都私藏了,給湯回買了陳釀,給兄長添了好茶,大爺還喝了我的好茶呢,哪知轉臉就不認人,也不知怎么發現了我和湯回的合作,就算有意見,直說不好?大爺倒絕,拿捏住湯回,讓他忽而找我收取重金,說是可以把原筆取出,我又仿了兄長的筆跡,帖告有這需求的下家,他們也都答應了會付重金,幾個還競起價來,這樣我便不猶豫了,先付了老大一筆定金給湯回,這筆錢可是我廢了這多心思,好容易才積蓄的嫁妝銀子!”
尹小妹說到此處,更是咬牙切齒:“這根本就是大爺布的圈套!我這頭剛拿到原本,還不及找下家成交,他可倒好,居然破天荒答應了一人的邀請,出席那人召辦的雅集,又是寫詩又是作畫的,那些人聽聞大爺開了交流才學的先例,誰還肯用重金在我手上去買那些積了灰的舊文呀,雖說大爺也就只破了一回例,可那些人心里都存了期望,我是注定要血本無歸了!大奶奶說,這可不可氣,可不可恨,我賺點錢銀容易嗎,就算用了小人竊取的方式,大爺罵一頓警告不能再犯就是了,非得讓我白忙一場,到頭來還落下阿兄的責罰。”
聽得春歸直想捧腹,不過念及尹小妹氣憤的心情,不好這樣興災樂禍,又覺得蘭庭大爺這樣子損人,還真對癥下藥,大約明知尹小妹是根在油鍋里炸老了的面筋,壓根便不把幾句責備當一回事,便找她最最在意的事物也就是錢利下手,給予“重擊”。
其實要說來,蘭庭這樣的警告還真不算絕情,因為春歸知道,那個叫湯回的書僮,如今仍然是蘭庭最親近的仆從,要換作更加嚴厲的主人,懲罰起來可就不僅僅是這樣了。
大約,蘭庭其實不在意舊作被謄轉這檔子事,所以才小懲大戒的吧。
只是用這樣詼諧的方式,還真有些與眾不同呢。
春歸認為自家夫君確然算有不俗之處,至少現下看來,方方面面都沒有讓她抵觸的劣誤,于是更有信心把今后的日子,過得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為了報達興許真是上天賜予的幸運,她決定要用實際行動表示自己的誠意,想到婚事各項儀程都定得急促,連按俗情,需要她親自動手的針線活都不得不省略了,如今阿娘的喪儀既已進行完妥,這點子心意也總得補償。
原本該為蘭庭裁制一套里外新衣,可一來還并不知他詳細的身量尺寸,春歸又不愿去問旁人打聽——仆婦們就不提了,沈夫人是蘭庭的繼母,萬一她開了口,卻就問住了沈夫人,豈不尷尬?可要是親自為蘭庭量身,春歸又覺兩人間還沒熟絡到這程度,她大方歸大方,可是也沒大方到和一個并不算熟絡的男子親近接觸,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的超然。
又者,一套衣著裁制精細,還需要不少時長,她既要補償新婦的女紅活計,總不能只顧著夫婿,公婆那里,還有將來回了北平太師府諸多長輩那里,小姑叔弟那里,都要準備起來,太過倉促的趕制也不能體現誠心。
于是思量一番,還是決定先從鞋襪動手,這既不需要量體,又能省下時間。
她悄悄用繩尺,把蘭庭日常穿著的一雙鞋履量了量,又細心看了磨損,心中便對蘭庭的步態,行走習慣有了數,不用幾日時間,便做好兩雙鞋襪,最精細處,都用心于合腳舒適上,又因觀察得蘭庭的衣用雖說亦如其余士子般,并不愛繁復艷麗的花紋,可在領口袖沿,又甚至襟擺等等不甚顯眼的地方,多少會附加一些清雅的繡樣,就度量他的衣著雖以素凈為主,卻也不喜太過普通沉悶。
于是無論鞋襪,春歸便都繡上了蘭草的圖樣。
這日下晝,待蘭庭回房,春歸便把嶄新的鞋襪送上。
雖說蘭庭一看,妻子明顯有些期待夸獎的神態,他卻也不急著表態,竟很認真地說要先試一試。
結果在試之前,蘭庭還要不慌不忙的沐足。
他沐足有個習慣,一般會親自去打井水,濾凈后,一半放炭爐上燒熱,還要往里加些薄荷葉、菖莆,燒熱后先把澡豆化開,再添另一半涼水使水溫適度,浸泡時用的是樟木小桶,拭足的棉巾一定要潔白柔軟,等使用過后,立即便讓下人清洗晾曬,哪怕是拭足的布巾,也不能容忍一點污穢和異味。
春歸裝作無意的,用眼角的余光觀察過蘭庭的一雙赤腳,暗忖:興許正是因為如此保養,雙足的膚色雪白得近于瑩透,卻又并不會顯透出赤脈青筋來,腳趾也是修長均勻的,加上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倒比多少詩文里描寫女子的金蓮,似乎更加有美感。
沐足凈穢后,蘭庭才肯試嶄新的鞋襪,甚至還在院子里踱步一圈,終于微笑著評價,先是肯定鞋子合腳舒適,鞋底軟硬適中,又稱贊襪子的材質,雖不用綾羅蠶絲,這細纻和薄棉織成的羅帛,一樣的透氣柔軟,襪口一側繡的蘭草,配色格外清雅,可見是用了許多心思。
經過仔細的試穿才給出的贊美,自是比隨意一說更讓春歸歡喜,深覺自己的誠心未被辜負,把心里暗暗的,在日常相處那一欄上,又給蘭庭加了一分。
似乎是為投桃報李,蘭庭次日回房時,便交給春歸一方硯臺一套毛筆,說硯臺是來汾州時,一回去集市精心挑選的,那套筆卻是自己制成,一貫隨身使用,應當也能符合春歸用來書寫。
一試之下,果然比外頭買的更加適手。
蘭庭又說起顧華英一案的結果:“汾州通判雖是施良行的舊屬,意識到此案或者與榮國公有關,原本已經明明白白的案情,他還想著拖延扭轉,我提醒著老爺,定要盯緊些,免得通判串通了顧華英反悔,終于沒讓他得逞,已經作下了故殺主謀的判決,以此結果上報。”
故殺,會被判以斬決。
就此,春歸和宗家的這場斗爭,總算告一段落,結果是顧華英被處死,顧長榮失宗長之位,顧老太太去了庵堂寂渡殘生,顧大太太落得個被休棄的下場,可以說是春歸大告全勝,但她這時,卻并不覺得欣喜若狂。
只是心里是真正的輕松了,這種輕松是因了斷舊怨,可以重新開始的輕松,如果可能,她的余生再不愿意和顧氏宗家發生任何糾纏。
但蘭庭的話并未說完:“擬判死刑的重案,會報刑部復審并由皇上御批,此案雖說不會再生任何變故,但今上以仁厚寬良治政,非惡極之人,重極之罪,一般不予斬立決,也就是說,顧華英雖入死獄,還很有可能等到寬赦的機會而免死,改判為刑杖后流放充軍。”
說到這里,蘭庭一頓,不知為何眼中突然露出幾分肅色,卻當再說話時,眼睛又避開春歸看往別處:“當然,輝輝若堅持要讓兇犯伏誅,不是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