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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白氏死后,他的發妻周氏也臥病不起。
王久貴娶妻之時,還沒有發跡,因為家境貧寒,一文錢的聘金都掏不出來,只好娶了個寡婦,周氏比王久貴年長七歲,兩人還是盲婚啞嫁,自是說不上什么情投意合,于是王久貴發跡后,雖說從來沒想過休棄糟糠之妻,卻也先后納了兩房妾室,收了兩個侍妾。
周氏早年間因為勞苦落下病痛,但因為王久貴發跡,她一直也將養得好,湯藥不曾斷過,病情卻沒惡化,突而間便臥床不起了,因這夫妻多年一份親情,王久貴也大覺心焦。
這一心焦,就上了肺火,牙根腫痛,把腮幫子都撐起老高。
家里連生變故,身體又有不適,王久貴還擔心著這興許是更大禍患的預兆,所以就郁躁不安起來。
偏這日,他的長子王平安,還拿一件事來煩擾。
當爹的捂著腮幫勃然大怒:“都說了這一件事,咱們家千萬不能摻合,你怎么就是不懂得其中的厲害?!施公雖說調離了汾州,可你看看府衙里那些屬官,十個中至少七個都是施公的親信,那趙知州,雖說也有來頭,在汾州立不立得住都且未必,就算他斗垮了施公,還能一直在汾州當這父母官?遲早也得升遷,他一走,要若是施公的親信繼任,拿趙知州沒有奈何,收拾我們一介商賈可是易如反掌,他們官場上的爭權奪勢,我們布衣百姓牽涉進去,那就是個家破人亡。”
王平安心生不服,還想爭論幾句,就被王久貴揮揮手直往外趕:“我知道你是不憤,年年為免糧長,都要被那些官員訛詐,就聽我一句勸吧,散財免災,若舍不得這些小利,指不定就有滅門的大禍,咱們是平民,哪里能和官員起義氣之爭?這件事你可一定要沉住氣,把那差役,好吃好喝招待著,送上一分重禮,他自然明白應當如何向知州老爺回話。”
當兒子的垂頭喪氣被趕了出來,迎面撞見一位管事慌里慌張跑來,又問何事。
那管事應道:“門外來了個小道長,自稱是什么逍遙仙長的高足,張口就說我們家宅院上方,有陰穢之氣籠罩,說是……說是有蒙冤而死的亡靈,要討還公道,要若是……要若是置之不顧,家主便難免血光之災。”
王平安不像他爹,往常對這些裝神弄鬼的游方僧道從不輕信,此時又正積著一肚子脾氣,便想喝斥管事兩句,令他把那主動登門的神棍趕走,只他才一張嘴,卻見老爹赤著腳便跑了出來:“真有道長這樣說?快快有請,快快有請,千萬不敢怠慢了,我這就更衣,遲些親自請詢道長。”
把眼一瞪,粗著聲嗓沖長子吼道:“怔在這里做何,還不快些去請道長進來,往正堂稍候,家里的這些事,可不能張揚出去,惹鄰里閑話。”
王平安是個孝順孩子,一貫不敢太過違逆父親,被這一訓,也只好振作一番精神,彬彬有禮去接待被他疑心為神棍那位來歷不明的道長。
待一見人,度出只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套著件一看就不合身的半舊道袍,把瘦削的面頰高高抬起,儼然故作高深的派頭,王平安心里的“神棍”二字就更篤定了,只是想這類所謂的術士,所圖無非錢銀而已,倒也省得開罪他,一來鬧出事端,再者又會激怒父親,他也便克制著輕慢的態度,顯出些誠心請教的應酬。
這道長,不是別人,又是莫問。
那么他這回“出山”,自然又是因柴生,準確來說是春歸的授意。
莫問雖說沒有學到逍遙子的一成本事,卻天生狡黠,對于察顏觀色、裝神弄鬼極有心得,他雖大剌剌坐在上首,而且把白眼翻得老高,但余光把王平安的神態一掃,竟就看穿了應酬的態度,主家既想應酬,道爺可不愿寒喧,莫問起身便走。
王平安連忙阻攔:“道長留步,道長還請留步,家父因為抱病,正臥床靜養,故梳整更衣尚需片刻,并不是有意怠慢道長。”
“令尊非為怠慢,奈何閣下卻對小道心存質疑呢,小道若還腆顏留候,也是自討無趣。”莫問昂首挺胸繞開阻攔,緩緩的一抬腳。
王平安果然就著急了,陪著小心,連道誤會。
莫問便把腳暫且放下,冷笑道:“是否小道誤會,閣下心知肚明,不過小道今日路過,確見貴宅有冤魂纏留,一時好心才想提醒,莫要執迷不悟惹生血光之災,縱管閣下認定小道乃招搖撞騙之徒,小道也不妨代那冤魂……”
說著望了望一側,仿佛果然能看見冤魂一般。
“代為轉告,閣下雖非冤魂親出,卻也一貫禮敬她為庶母,怎么明知庶母蒙冤,并不曾行為與人茍且私通的丑事,當初也還曾為庶母分辯,卻就相信了庶母乃羞愧自盡呢?那草烏之毒,實非庶母所藏,必定為兇手栽贓,你們若不尋出這一兇手,冤魂糾纏不散,恐怕,就不是令尊肺火生痛,令慈舊疾復發這點報應了。”
把這話說完,莫問再不多留,這下子抬腳落腳都甚利落。
王平安完全被這話震驚在場,一時間也沒想著要阻攔了,直到他爹心急火燎趕來,卻只看到一個呆若木雞的兒子,急怒攻心斥責不休的時候,王平安這才回過神來,沮喪不已把莫問的話敘述一番。
父子兩俱信小道長果然是個“高人”。
王家雖不是什么顯貴門第,因為富甲一方,不比得貧賤時候,多少會看重幾分體面,家里的妾室鬧出通奸的丑聞,王久貴也難免會被外人嘲笑,所以這件事不曾鬧得沸沸揚揚,白氏的死也只是報了個急病。
要道長當真沒有神通,從哪里聽說王家這些隱秘?更不說竟然能夠篤定白氏是服草烏而亡!
王久貴跌足不已,見兒子也是悔之不迭,他倒沒再責備,只捂著腮幫哼哼:“別在這兒發呆了,興許那道長并沒有走遠,還不快些去追,就算追不到,也必須打聽著,對了,道長師從逍遙仙長,快去打聽仙觀何處。”
第40章 夫妻出行
這日,春歸收到柴生通過梅妒的兄長傳遞來州衙的回信,待拆開,卻是白紙一張,她并不覺得驚奇,而是燃了一支蠟燭,把白紙在火上稍稍一烤,就顯出了幾行字跡,她看后,又趁著燭火把信焚毀,這才讓宋媽媽去一趟外衙,詢問蘭庭今晚得不得空。
自那日親自下廚安慰了春歸,蘭庭雖仍關注著她心神是否恢復了安寧,奈何已經獲傳北平的準信,許多計劃都要一一實施,知州老爺雖然是他的父親擔任,但趙老爺實在沒有足智多謀的能耐,就連果敢精明都欠缺許多,直到現在還鬧不清形勢,蘭庭不能眼見著父親辦事不利,起復之初便失圣意,而且施良行一事還涉及內閣之爭,關系重大,他也只能從幕后策劃更進一步,暫代父親行使職權了。
忙碌起來,也自然沒有那多閑睱,日日陪伴新婚妻子。
不過他當然明白宋媽媽的來意,轉答的是春歸有事要與他商量。
所以這晚,蘭庭硬抽出了時間,趁夜色未深,一見春歸。
“確有一件為難的事,不知逕勿能否相助。”春歸知道蘭庭忙碌的都是正事,但她一個新嫁婦,又還在為亡母服喪,根本便沒有出行的機會,更不說去王家替白氏主持公道了,要辦成這一件事,也只能依靠蘭庭的配合,雖說歸根結底,她做這些事是為了挽救蒼生的“遠大事業”,并非為了一己私利,但想到要為蘭庭增添的麻煩,到底還是有些愧疚,開口提起時,未免支支吾吾面有難色。
“說來聽聽。”蘭庭倒不介意,仍然愉色婉言。
“我有個舊鄰,從幼拙時起,便以兄妹相稱,阿娘與我落難之時,柴嬸和柴生哥也曾竭力相助,柴生哥是個孤兒,被寡嬸撫養長大,家里只有幾畝薄田,維生艱難,于是趁農閑時候,便常在外頭尋些散工幫補家用,一回到了城郊八里鎮的王家,做過一月的散工,那家主理內務的娘子姓白,見柴生哥勤懇,聽聞身世又甚可憐,便多給了不少工錢,柴生哥受白娘子照濟,一直記得這份恩惠。”
“八里鎮王家?”蘭庭打斷道:“家主姓名可是王久貴?”
“這我就不甚了然了。”春歸撒了個小謊,心里竟然慌了一下。
鑒于蘭庭待她的真誠,她實在不愿意欺瞞,只當真無法解釋她是怎么知道白氏的冤屈,并還定要替白氏申冤。把玉陽真君那套話如實道出?怕是會被新婚丈夫看成癔癥患者了,誰讓她的經歷確然奇詭非常,太過悚人聽聞呢?
也只好采取這番托辭了:“柴生哥是聽聞不久前,白娘子竟然急病身故,因著照濟之情,就想去白娘子墳前拜祭一番,又剛好柴生哥有個好友,師從松果山逍遙道長,便想請了莫問小道同他前往。”
她扯了這么大堆的情由,關鍵是要讓蘭庭相信莫問這個家伙諳識傳說當中的道術,可這托辭連春歸自己都覺得幾分心虛,言語間稍一猶豫,便被蘭庭察覺:“怎么了?”
也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阿爹在世時,便與逍遙道長有些結交,說是忘年之交也不為過,逍遙道長自稱已經年過九旬,卻完全看不出垂老的模樣,我是聽阿爹說,雖然,世間術士多不可信,但逍遙道長卻萬萬不是招搖撞騙之流。”
這話倒不是春歸杜撰,她和柴生之所以認識莫問,當真因為逍遙子常帶著這個路邊撿來的弟子來她家作客的緣故,父親也確然與逍遙子交好,她甚至還聽父親說過,她小時候因為能見亡靈,父親大覺驚慮,這樣的詭異當然不是圣賢書能夠解釋得了,于是父親便考慮著是否應當請教一下逍遙子,又猶豫著是否會不利于春歸,在逍遙子面前,就少見的語焉不詳起來。
哪知逍遙子竟似會窺穿人心,干脆道明了父親心中的擔憂,并道這無非是孩童靈識未閉的緣故,雖不多見,原本也不算悚人聽聞,不需理會,隨著孩童年歲增長,漸漸也就看不見不應見的事物了。
所以在父親看來,逍遙子確然有不凡的修為,自然不同于神棍巫騙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