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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管尊卑貴賤,當到了別無選擇的地步,實際上想法還真的沒有大多不一樣。
“鄭秀,我程敏何至于受趙蘭庭這等晚生后輩誘脅,我與你相識相交之時,趙蘭庭尚且無非乳臭小兒而已,你把所有罪責都推在我的身上,枉想著獨善其身,也當真足夠厚顏無恥了。”
程敏固然是怒形于色,鄭秀卻仍然吊兒郎當,他把手里的笏板斜斜一伸,當眾展現了個唇紅齒白的笑容:“果不其然,程世子到底還是‘倒戈相向’了,趙都御的連環計還真是環環置命,但鄭某還是那句話,鄭某不怕死,但絕對不會認罪,因為君國哪怕死成百上千個鄭敏都無禍患,福建東南海防卻不能沒了溫侯鎮守,皇上,鄭秀領死,但死前仍有一諫,望皇上勸誡太子,莫再將靖海侯斬盡殺絕,哪怕是先將靖海侯撤職留京待用呢,萬一福建情勢吃緊,或許還能力挽狂瀾。”
鄭秀說完竟當場摔了手里的笏板,笑得越發唇紅齒白了:“鄭秀而今,正殿御前棄笏而去,已經觸犯大不敬之罪,就不勞太子、趙都御羅織罪名了,今日殿議,就此而終吧。”
也不行禮,也不道辭,竟想揚長而去。
“魏國公留步!”喊出這話的是蘭庭。
他必須得趕在弘復帝表態之前發聲,否則一場好端端的開局就會毀于一旦,再次落于被動的局面。
“敢問魏國公,是否也認為連鮑文翰,也早被趙某籠絡串通!”
第760章 最后一擊
鄭秀沒能及時走掉,因為他無法回避這個問題。
若論他的左膀右臂,事實上就是溫驍和鮑文翰,其余任何人倒戈他都還有余地掙扎,只有這兩個人萬萬不行。
“有目共睹,鮑都御當然不會同趙都御同流合污。”鄭秀只能站住步伐。
“好,那么我便先證鮑都御的罪行了!”蘭庭轉身,笏板舉得筆挺:“皇上,臣有證據,能確鑿都察院左都御史鮑文翰,實乃先帝時大逆罪人廢燕王黨徒!”
這又如一句石破驚天的揭露。
大抵滿殿堂的人,唯一不覺意外的就是鄭秀了,但他當然不期待這個心理準備成為現實,當最終的敗局當真迫在眉睫,即便是鄭秀也再不能輕松愉快的面對,他一動不動的看著蘭庭,薄唇緊抿有如刀鋒,不再是那個吊兒郎當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角色,他已經從戲臺而下。
“趙逕勿,我等著你拿出憑證。”說話的是鮑文翰,他的語氣與心情同樣沉重,他看著已經跪倒在殿堂上的程敏等人,當然不甘自己也成為其中的一員,他這一生幾乎都在拼奪,他親眼目睹了家族的衰亡,父親被押刑場,母親懸梁自盡,兄長死于詔獄,只有他活著卻也受盡了奚落和折辱。
他的少年時代,有如置身昏昧的地獄中,那時他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只剩下曾經的未婚妻好容易才送出來的一封安慰他振作的書信,還有供他變賣可供一時花耗的簪釵珠玉,靠著這唯一的支持,他一步步挨過了最為慘淡的歲月,好不容易才爭取到東山復起的機會,他沒有辦法復仇,他也從沒想過復仇,但他渴望權位,因為他懂得只有獲得權位,才不至于任人踐踏和宰割,權場中人具備刀俎之能,才可把弱者懦夫當為魚肉。
今日所得一切,都是他踩著刀尖豁出生死拼奪到手,誰想侵犯,誰將是他鮑文翰的死敵。
“鮑公內眷,便即鮑公續娶之妻果然姓袁么?鮑公原配方才姓袁,籍居保陽,鮑公何故讓繼室頂原配之名籍?”
“這也算憑證?”鮑文翰冷笑:“是,鮑某承認的確相瞞了內子的名籍,原因無非是內子曾為妾室,將側妾扶正于官員而言畢竟有損風評,所以鮑某才讓內子拜亡妻之父也即鮑某岳丈為義父,代亡妻行孝岳家,這嚴格論來甚至不算違觸律法,趙都御便靠這一點只能稱為爭議的事體,指控鮑某為廢燕余孽?!”
“鮑都御內眷姓氏已經不能察證,不過曾有名號稱婉娩士,典出大儒郝經曾評東漢文姬,‘婉娩淑女,與士并列’之語,鮑夫人自比蔡琰之才,才取了這一名號。婉娩士曾為廢燕王府寵姬,鮑都御當年若非投誠于廢燕,廢燕如何舍得讓婉娩士予鮑公?”蘭庭還以冷笑。
又隨之轉身,持笏稟告:“皇上,廢燕王待婉娩士與普通姬人不同,自來便不舍讓婉娩士陪宴相見外客,故而當年多少廢燕黨徒雖聞婉娩士美名卻遺憾不能目睹其天人之姿,偶爾廢燕讓婉娩士奏琴樂助興,亦設畫屏隔遮,只令婉娩士坐于畫屏之后,但其琴技有如仙樂,讓多少風流才子
聞之已然神往,故燕王府的婉娩士的艷名一度傳偏京華,這并非密隱之事。”
弘復帝眉頭越發蹙緊了。
固然當年他于慈慶宮中如履薄冰,但竟然也聽聞過他那同父異母的兄弟和婉娩士之間的風流韻事,他甚至還聽說過廢燕的妻弟,因當年與廢燕友如莫逆,所以得幸見過婉娩士的姿容,只遺憾的是相逢恨晚,竟為了不能與婉娩士廝守郁郁而終,氣得廢燕之妻族幾乎沒因此事與廢燕反目成仇!
后來婉娩士紅顏薄命,因病香消玉殞,有一種傳言是燕王妃因為妒恨害了婉娩士性命,這傳言弘復帝自覺有幾份真實,因為婉娩士病故后,廢燕一度意欲休妻,后來還是在其生母的干預下不了了之。
但假設婉娩士根本沒死,是被廢燕悄悄讓予鮑文翰,廢燕連自己的妻弟都不舍割愛卻偏對鮑文翰青眼有加,要說鮑文翰不是廢燕的親信心腹簡直難以置信。
“婉娩士原為一揚州商賈自幼教養,因其才貌過人才獻給廢燕牟換利益,那商賈雖然早已家破人亡,但當年上獻給廢燕的歌舞伎可并非婉娩士一人,其中一位小飛燕便即婉娩士的‘姐妹’,入燕王府未久,便被廢燕轉贈黨徒,后那黨徒被廢燕誅連,但小飛燕卻并沒被處死,而是沒為宮妓,至今仍然在世,臣察知廢燕曾經舞伎尚有小飛燕即劉氏幸存,與太子殿下已經盤問過劉氏,并給她看了顧夫人畫像,劉氏一眼認出顧夫人便是曾經名動驚華的婉娩士,若鮑公還想抵賴,臣另有佐證。”
蘭庭完全不給鮑文翰狡辯的機會,從懷中取出一張書帖:“此乃顧夫人當日送給內子的邀帖,出自顧夫人親筆手書,而當年燕王府獲抄,廢燕尚且存留不少婉娩士不少親筆寫下的詩文,皇上大可調閱舊檔取證,與顧夫人筆跡比對!”
書帖立即被太子殿下親自呈予弘復帝。
廢燕因為謀逆事敗,早已身死命消,這起舊案也已然塵封,但抄得的各種書證仍然不曾銷毀,作為修撰國史的憑證,要論來婉娩士的筆書其實與案情本身無關,沒有封存的必要,只不過圣德太后卻自來喜好詩文,當年也是看見婉娩士的文才甚至書法的確不俗,竟也嘆惜這么一個才女偏偏命運多舛,紅顏薄命。
弘復帝是孝子,干脆便將婉娩士的詩作存擋于內廷,比對自然不難。
“鮑文翰,你可需要朕傳召你那內眷,與劉氏當場對質,可需要朕令調存檔,再作筆跡勘對?”弘復帝重重將手里的書帖拍在御案上。
“臣,并不知內子出身……”
“你這意思是廢燕當年有意嫁害于你,處心積慮將自己的寵姬相贈?”弘復帝勃然大怒:“那你又該如何解釋廢燕臨死之前都未曾指控你,廢燕這么多黨徒也無一指控你鮑文翰是他們同謀!”
鮑文翰神色已然灰敗,垂著頭一聲也不敢吭。
“逕勿,你繼續說!”弘復帝扶著額頭,疲憊挫敗之情大顯。
蘭庭雖然體諒弘復帝再受背叛和打擊的心情,但他當然要乘勝追擊:“鮑公當年如
此受廢燕看重,必然是為廢燕謀逆的骨干成員,且我之所以懷疑鮑公,論起因當為在下岳外祖及舅岳遇害一案!據我推測,當年鮑公向廢燕獻計,當為利用礦務監管的漏洞暗中截留鐵礦,蓄兵造器謀逆!鮑公當年趁職務之便,原本可讓這一陰謀瞞天過海,怎知在下岳外祖當年卻忽然提議改進礦務監察,此議若得推行不但會挫敗廢燕陰謀,甚至可能察明廢燕罪證!故而鮑公串通黨徒,反對改革礦監,湊巧晉、朔等地發生地動天災,故而鮑公干脆諫請先帝讓提議改制的忠臣頂罪,以安民心。
不過鮑公當年,在地動發生之前,見在下岳外祖不肯退讓,想必也十分焦灼不安,于是輾轉相托舊時親好之族的子弟,也即潘存古勸言岳外祖妥協,潘存古雖然答應了鮑公,卻無能勸服同窗好友,又因感念鮑公提攜之恩,不曾吐露是受鮑公之托。”
“潘存古是什么人?”弘復帝追問。
許晉連忙起身補充:“先帝時,正是因為鮑文翰舉薦,潘存古曾經從廣信同知一職直接升任戶部侍郎,不過臣記得,當李明宇獲罪貶流鐵嶺衛后不久,潘存古亦上請致仕。”
“鮑公行事謹慎,當年勢必提醒廢燕不能暴露他已然投誠,而廢燕罪行敗露,先帝并未徹察便下令處死廢燕,而當年主審廢燕者,乃前東廠總督金亨達,金亨達的侄女金氏,不正是魏國公良妾之一。”蘭庭踱步至鄭秀面前:“當年廢燕未必沒有招供鮑文翰此一黨徒,不過金亨達卻沒有將鮑文翰列為余孽上報先帝,應當是魏國公授意吧,認為鮑文翰還有利用之處,魏國公在那時,確然就已經野心勃勃。”
鄭秀這回并沒有回應。
蘭庭繼續道:“鮑文翰既然不曾暴露,他之一眾黨徒紛紛未被牽連,魏國公既然能要脅利誘鮑文翰投誠,輕而易舉就獲得了一條私吞鐵礦造器的鏈條,不過魏國公老謀深算,為了規避風險,方才將這條利益鏈與臨淄王黨共享,思慮的是萬一暴露,便即有臨淄王黨替作為擋盾。但和人分享此一鏈條,務必便將拓寬,否則對魏國公何談利益?
我在汾陽時,經察王家一樁命案,案情看似商賈門戶的妻妾嫡庶之爭,可兇犯卻為訓練有素的死士,我察覺這件看似普通的命案之后隱藏著更大的陰謀,且十之八九與礦務相干,從那時起,我就沒有放棄暗察,這當然也會觸動魏國公的警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