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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是丁北斗的那個丁家?”
“是,但并非丁北斗一房的子弟,是丁北斗已經過世的堂兄一系的嫡長孫,那兒郎的祖母丁老夫人看重的是阿姐的信譽,聽阿姐說江姑娘性情已經改轉,主動提出可以聯姻,阿娘說而今太師府上下,不管是老太太、沈夫人,兼著多少管事老仆,無不贊賞阿姐的才干品性,都道姐夫這少年家主已是難得,未來宗婦主母又是脂粉隊里的英雄,不輸多少束帶頂冠。”
話說到這兒,明珠又難免被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嘆一聲兒:“我要是能有阿姐的五分才干,也不至于……”
太子本是隨手拈了枚蜜餞品嘗,這時也覺唇齒間都彌漫著一股子酸苦味,他抬眼看著明珠,終究是起身,把手往
明珠肩上一搭:“太子妃確然需要一個助臂,岳母應當能領會我的意思,有的人事,不是效仿就能學成的,如顧夫人她是天生就這般……七竅玲瓏心,這樣的女子,天底下原本就沒幾個,太子妃是少了幾分機警,不過確也具備母儀天下的德行,倒不用如此的自責。”
明珠就越發的愧疚了,也起身,到底又再行了個福禮:“妾身愧不敢當,唯有恩謝殿下體諒,妾身只但望母親能替妾身擇中個妥當的幫手,妾身必不敢心懷妒恨,當與眾姬人,齊心協力為殿下分憂解難。”
太子眼中情緒莫測,良久才道:“太子妃好生調養身體,待徹底康復了,才能為我分憂解難,外頭還有一堆事務,今日我便不陪太子妃用膳了。”
他抬腳往外走,掃了一眼低頭候令的宮人,單只在瑤雪跟前頓步:“照顧好太子妃,倘若太子妃掛念家人,隨時可請來慈慶宮與太子妃敘談,不用稟我允同。”
太子一徑的往外走,步伐越來越快,自覺胸口像悶著一窩亂麻,堵得仿佛只能靠腳步去呼吸,分憂解難?而今無論是太子妃還是姬人,他身邊哪有知他憂難的人?他的皇父已經病入膏肓,卻在臨終之前寧肯承擔殺子的誹議也要保他不受任何質疑,是,秦諳必死,他絕對不會心慈手軟,但他仍然不愿也不忍將父親逼至如此地步,他無悔,但愧疚,他甚至想拋卻一切的國政寸步不離父親的病榻,這是他們父子之間,最后一段光陰。
可他又覺得無顏以對重病的父親,更讓他慚恨的是曾經對父親的埋怨,但他何嘗盡到了人子的孝道?這么多皇子中,其實他是最沒資格埋怨皇父的人。
肩上的擔子,現在才讓他感覺到切實的沉重,但沒有人懂得他的慚愧和壓力,沒有人給予他開解勸慰,所有人現在已經把他當作了一國之君,認定這些普通人理所當然的情緒他都不能有。
他的結發妻子,焦慮的是才干不足,德不配位。
那些姬人則是揣測日后是被封妃抑或授嬪。
他還不是孤家寡人,卻已經被迫孤家寡人。
怎不由得假想,如果,倘若,他身邊仍有春歸。
她定知他的愧恨和負重,只有她才能為他分憂解難,宮廷里有她在他才不是孤家寡人,有時候他也懷疑過曾經為了一個女子不顧生死的自己,但現在他能篤信了。
那個秦詢的確存在,時月回流之前,秦詢先是顧春歸的夫君,才是國朝的太子。
那才是真實的他,有血有肉的秦詢,不僅僅只是一個身份,和傳國玉璽差不多的權物。
太子忽然蹲下身,捂著胸腔。
嚇死了隨行的內侍。
第794章 弘復將去
蘭庭這日回到斥鷃園,目睹的是一桌子豐盛的美食,且一看就是春歸親自下廚烹飪,季候已經是轉冷了,所以餐桌是擺在炕床上,床邊也備下了一個小炭爐,溫起酒香撲鼻,這還不算怪異的話,怪異的是今日春歸特意囑咐了湯回,讓湯回轉告家里已經備好美酒佳肴的話,且強調要是大爺沒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立時處理,早些回來吃飯。
而女主人這時,穿了件灰鼠領的淺緗底繡藍葉纏枝海棠襖,系一條黛藍曳步寬擺裙,腰間垂著海棠佩,低低的發髻上像是隨手簪了朵煙蘊海棠宮花,妝扮似無心里透著有心,精致間也含著隨性,琵琶袖半擋了青蔥指,倒也不妨礙她將燙好的同里紅斟了一盞殷勤遞來。
蘭庭先不接酒,挑著半打眉梢:“輝輝有事相求?”
“是替二妹妹求情。”春歸把酒放在餐桌上,就挨著蘭庭面西而坐,指了指桌上的一道炙烤獐腿肉:“這可是二妹妹提供的食材,大清早就遣人去市集上買的野味,千叮萬囑我賄賂大爺,莫再拘著二姑爺在外院書房,好歹放人進居院宿息,這明明是在同個宅邸里,硬攔著不讓新婚夫婦見面是個什么道理?”
蘭庭原本還想先夾一箸獐腿肉,聽話后便把筷子一拍:“一則二妹妹有了身孕,夫婦間哪里還能同房?二則離春闈還有幾日,杰序既要參考難道不該閉窗苦讀?鄉試時他已失榜首,會試前還不加一把勁,指不定就能大意失荊州落得同進士的尷尬境地。”
“就知道大爺會說這話,二妹妹才祭出了兩大條獐腿來堵大爺的嘴。”春歸也不替蘭庭布菜,倒是自己開始了大快朵頤。
蘭庭哭笑不得:“獐腿到底是要賄賂誰啊?這一碟子,怕還不夠大奶奶解饞的。”
“大爺看不上,我卻不嫌棄,橫豎我有把握能說服大爺就是了。”春歸連吃了好幾片肉,又喝了半盞溫酒,才給直瞪她的趙大爺夾了一箸烤得焦香脆嫩的獐腿,說起了她的道理:“二妹妹雖是新婚,又并非早嫁尚不曉人事的女兒,怎會不知愛惜自身?且誰說妻子有孕,做丈夫的連面都不能見了?便是他們后生家不知節制,二妹妹屋子里還有老成的媽媽看顧著呢,難道不會勸阻?
又說另一則,那就更站不住腳了,只要二姑爺自己懂得上進,閉窗苦讀還得挑屋舍?二妹妹無非就是想著有姑爺陪在身邊兒,她自己也踏實些,姑爺也能踏實些,大爺換身處地想想,要擱我們新婚正如膠似漆的時候,旁人偏攔著連面也不得見,心里怨不怨氣,焦不焦急?二妹妹有孕原是件大喜的事,這兄長倒好,弄得和姑爺反目成仇一般,看人家是寄宿在咱們家,就可勁的欺負,也多得二妹妹的確敬重,若是換作別人這么不講理,早罵到跟前兒了。”
蘭庭仍然不吭聲,也不吃肉,只顧喝酒。
“這酒可是姑爺沽買回來的,大爺不想受也受下這賄賂了。”
蘭庭:……
春歸卻又收斂了打趣的情態,正經道:“其實我知道逕勿的擔心,說到底還是沒忘了婆母當年生
產時險遇不測,是不情愿二妹妹也受此艱險,但則二妹妹已經嫁了人,又確然有了身孕,逕勿再是懊惱,那也是于事無補了,遷怒姑爺能有什么用呢?還不如讓姑爺時時體恤著二妹妹,二妹妹孕期時身心愉悅,生產時才能更加順利。”
“我心里的想法,自己都捉摸不透,倒是輝輝能夠一針見血。”蘭庭終于是嘆了聲氣,還是不吃肉,只把春歸一摟:“我認知中,婦人生產確然是件大險難,二妹妹雖說已經出閣,但在我眼里,她仍是個不知事的丫頭,我簡直無法想象數月之后她便要面對那場險難,且這難關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我是懊惱了,不該過早答應讓二妹妹成親,周家子再好有什么用呢?他也不能代替二妹妹受生育之險。”
又輕吻了下春歸的額頭:“輝輝,我甚至巴不得能不受這生育之險,對我而言沒有什么人比更重要,子嗣不是親生又如何?橫豎族人們滿意,我們兩個也滿意不就是了,我不想遇艱險,換取所謂的骨肉親緣,所以那些藥,也不需再服用了,要真喜歡孩子,待過了這段兒,我便留意著族里的嬰孩兒,我們挑個合眼緣的,過繼來養在膝下便是。”
“我關心逕勿的擔憂,逕勿也沒疏忽我的心結,知道我眼紅二妹妹這么快便有喜訊,更加焦慮自己的身體調治這么些年還沒有起色。”春歸靠在蘭庭的懷中,不知為何覺得這時明明老懷安慰但好像偏要落淚的感覺,勾著蘭庭的手指,默了一陣兒又才說道:“我再堅持一段兒,要果真沒有孕育孩兒的幸運,也肯認命了,可要是上蒼眷顧能賜我與逕勿生兒育女的福氣,我相信也能佑我順利渡過生育之險,逕勿也當信我,我這樣執著,絕對不會屈服于險難,況乎我早已是時來運轉,一路過來都是逢兇化吉,又沒有行兇作惡為非作歹做盡敗運之事,當然可得天道護佑平安順遂。”
大奶奶說著就著自夸起來,終于是破了趙大爺消沉的情緒,不再緊顧著飲酒也拈了幾箸獐子肉品嘗,春歸便知趙大爺雖然沒有明說會答應蘭心妹妹的求情,態度上已經解除了對二姑爺的禁限了。
怎知眼看著暮色漸向深沉,窗外的北風也一陣緊似一陣,把廊廡底點亮的風燈刮得搖晃不止,這個時候外間忽有人往內傳話,說是宮里來了宦官急召蘭庭入宮。
春歸手腳麻利的取了官服服侍蘭庭更衣,夫婦二人并沒有過多的交流,但春歸莫名就覺得心胸都像是繃緊了,替蘭庭束扣犀帶時手指都在發顫,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犀帶束好。
蘭庭握了握春歸的手:“家里該準備的都得準備起來了,老爺和夫人應當都已聽聞了風聲,不過夫人行事始終不夠沉穩,輝輝在她身邊多提醒著些,三嬸、四嬸也能幫得上手,總之雖要有備,但慎戒張惶,殿下已經早便接手政務及京中軍備,出不了什么亂子。”
春歸抱了蘭庭一下:“逕勿也要萬事當心。”
她知道宮里這個時間召蘭庭入宮,應當便是弘復帝病癥已然危重了,弘復之治的時代即將降下帷幕,而往往新舊交替都難免看似平靜卻有暗流洶涌,端的
是看儲君準備是否充足能否順利接手權位,從目前的局勢看太子方不會存在任何艱險,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等大事的春歸,到底還有些緊張擔憂。
蘭庭顯然要鎮定許多,且太師府不僅是他一人獲詔,趙清城也同時得奉圣諭,叔侄二人一路上沉默的騎行,已見各處市坊儼然增強了巡防,及到東華門外,廣場上已經站著不少官員在此候令,都是一臉的凝重卻誰也不曾交頭接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