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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說過,帶我去長安,去見長安的雪。
雪下了一年又一年,長安在哪里呢?
他走了四年,我病了四年,若就這樣病死了,似乎有些不甘心。
周洲似乎有些怕我,我笑著向他招手,他畏畏縮縮不敢上前,我也不再堅持,只是滿不在乎地交代著身后事。好歹他也是我的兒子呢,雖然只有八歲,總不至于讓他娘死后曝尸荒野吧?
“好孩子,娘托你一件事,娘死后,你一定要去長安找到你爹,告訴他,他害死了娘!不,他不是你爹,他是別人的爹!你就告訴他,我死了也會恨他!”
我冷得厲害,見周洲垂著頭哭泣,一時萬分憐惜,掙扎著起床將他拉到床邊坐下。他揚起眼皮微微瞅著我,那雙眼里全是淚,痛苦不已。我見他不作聲,小聲催了一句:“你答應不答應娘的請求?”
他咬著牙,低低地說:“娘不會死?!?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寬慰道:“你珍姨去年丟下我就走了,娘想她了,想去陪她了?!?
周洲抽噎不止,外頭喧嘩陣陣,我拍了拍他低垂的頭:“去外邊玩會子吧?!?
周洲似乎極不放心我,坐著動也不動,我欲罵他幾句,門簾外已響起弟弟福多粗啞的聲音:“姊,我在河里撈了幾條魚,放了兩條在你廚房,幫你放水養在盆里了?!闭f著話,他已打起簾子進了屋里,并不靠近床,只在一角搓著手,凍得通紅的臉上露出一臉關切,看著我,他倒紅了眼眶,微微上前兩步,低著聲音問道:“姊,你喝藥了么?”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此蓱z巴巴地縮著脖子立在一旁,周洲已搬過一張方凳請他坐下,他慢慢坐下,總是嘆著氣。我知曉他因何嘆氣,支使周洲出去后,便笑著道:“河上都結了冰,這大冷天的還飄著雪,你也去河里捉魚呢!”
他的臉依舊通紅一片,身上的衣服也不甚厚實,套在外邊的寬大棉襖縫縫補補了多次,那精巧的針法還是出自阿姊之手。思及此,我偏過頭抹了一把淚,低聲嘲笑了一句:“福多,姊姊給你提個醒,你要再這個窩囊樣,姊姊先打你,再罵你那媳婦!她當她是哪戶人家的大小姐呢,要人供著她呢!臉面長得好看的,無論男女,沒一個是好東西!”
福多只是低頭訕笑,一臉無可奈何。而我此時心里又想起了不快的往事,不吐不快,索性一股腦兒地道了出來:“若不是看在她生下侄子傷了身體的份上,我當初就該趕她出我們家。憑著幾分姿色,干些不要臉的齷蹉事!”福多的臉上愈發紅了,滿是羞愧之色,他嘟囔了一句,我沒聽清;而我本意并非是要他難堪,見他如此,只得收了話頭,揚起眉眼冷冷地說道:“你不愛在我這兒多待,就回去吧。她知曉你在我這兒,回去該會被她罵了!”
福多呆呆地坐了片刻,突然直起身子,盯著我說道:“姊,秀梅比前些年好了許多,你別不待見她,那兩條魚還是她讓我送來的,說是給你補身子?!?
我斜嘴笑了笑:“替我謝過弟妹了!”
福多倒是真不愿在我這兒多待,似乎我總是給他氣受,讓他難堪。
人走茶涼,我盯著霧氣蒙蒙的窗子發了許久的呆,聽著窗外的玩鬧嬉笑聲,思緒飄飄蕩蕩,竟似回到了曾經那段燦爛無憂的日子。
白水鄉因白水峰而得名,清澈綿延的河水正是源自連綿起伏的群山之中。
白水鄉被群山環抱,郁郁蔥蔥,一眼望不到邊,山那邊云霧繚繞,仿若仙境。山里有許多鮮美的野山菇,我自幼便愛跟著阿爹上山采野菜,長年累月,有毒沒毒一看便知。我喜歡走在大山里的感覺,神秘而又靜謐,參天大樹遮天蔽日,卻擋不住太陽的光輝,追尋灑落林間的縷縷光線,這種感覺令我癡迷。
山里清泉溪流眾多,泉水清涼甘甜,令人回味無窮。順山而下的白水河彎彎曲曲,穿堂過戶,滋養著一方人。
一方山水養一方人。這方水土的人們勤勞善良、真誠淳樸,能歌善舞,男善編織,女善織染,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聽大人們說,山的另一邊是熱鬧的城鎮,那邊的人極會裝扮自己,有錢人的衣服上總會有好聞的香氣,那是熏了香的,這樣仿佛是自身就帶著香味般,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然,世間萬種氣息香味,只有阿姊最令我歡喜安心。
阿姊出生那日,阿娘飼養的河蚌產下十來顆晶瑩剔透、通透圓潤的珠子,爹娘一心以為阿姊日后會是富貴命,遂起名“美珍”。十來顆珠子打磨加工成一串小小的手鏈,成了阿姊的一道平安符,爹娘格外珍視,千萬叮囑阿姊隨身攜帶。我的記憶中并未見過阿姊的那串暗藏平安的珍珠手鏈,那串手鏈被阿姊加了紅線,牢牢地系在脖子上,衣衫將其掩蓋得嚴嚴實實。
爹娘信命,得知阿姊將手鏈改做了項鏈,急得紅了眼,似是十分焦慮。
“算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