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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轔想起那個滿面紅光,雙目混濁的男人,心里竟難有一絲溫情。這個他叫了十五年“父親”的人,不僅沒有給他半分愛護,反而還任由他的哥哥、兄弟們跟自己爭斗,宋轔對他沒有恨意,那恨早在幼年時便消磨得干干凈凈。至于敬愛,就更是無從談起,宋轔能理解身為皇帝的父親,樂于見到兄弟內(nèi)斗的情形,因為如此,對于他皇位的威脅便全都轉(zhuǎn)嫁到諸王爭儲上了。
阮云卿猛的一驚,細想之下,果然如此。
身居上位者,原本就不該拿那些平常百姓家的常理去推斷。一個人一旦登上皇位,成了九五之尊,最怕的就是有人威脅到他的地位。前朝教訓歷歷在目,細算下來,歷朝歷代的太子中,又有幾個是能真正登上皇位的?別說登基為帝了,最后能得善終的都少之又少。你老老實實的,群臣說你碌碌平庸;你稍微勤勉些吧,又有人說你野心勃勃,意圖篡位。太子這位子,看似風光,其實分明就是個頂缸受氣,被人隨時隨地盯著的箭靶子。
立了太子,簡直就是用來廢的。
就算是親父子,身居上位也免不了要懷疑你的一舉一動,稍有風吹草動,皇帝就會懷疑你的居心動機,是否等不及他魂歸極樂,就想要取而代之。
阮云卿默然無語,心里也跟著冰涼發(fā)冷,若真如宋轔所說,那這天子之家,不來也罷。外人看著一片錦繡奢華,沒想到內(nèi)里,卻是這樣一副爛透了的樣子,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成兄弟,妻子防備著丈夫,丈夫?qū)Y(jié)發(fā)妻子沒有半點尊重,這樣的日子,就是天天泡在金子堆里,也實在是無趣得很。
宋轔轉(zhuǎn)回身,眼中還帶著明晃晃的暴虐,他一身戾氣還沒來得及收拾,猛一轉(zhuǎn)身,正撞在阮云卿眼里。
阮云卿看得心頭直跳,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宋轔臉上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緒。
相交幾日,宋轔給阮云卿的印象,一直是溫文儒雅的,他博學多才,涉獵頗廣,不管阮云卿問什么,他都能答得上來,而且言詞風趣,比單單看書,不知要生動多少倍。阮云卿心中敬重,能得這樣一個人教導,也讓他覺得無比幸運。
不只如此,宋轔的身形挺拔修長,真如一桿修竹一樣,再配上那略顯清癯的身體,讓他整個人行動之間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瀟灑飄逸。
就是這樣平時連說話都溫潤動聽的人,突然之間像變了個人似的。宋轔周身的戾氣壓都壓不住,他眼中光芒閃動,像兩簇幽幽的鬼火,讓阮云卿不自覺的想到了來自地獄里的烈焰,如同要燒毀一切一般灼熱而兇猛。
宋轔不禁苦笑,他的真面目,果然還是讓人害怕的。
早該想到就是了。
來自他人的溫暖,果然是靠不住的。要想不被人拋棄,就要先一步拋棄他們,那才是最不會受到傷害的做法。
就像他對待阿良一樣。
宋轔掙扎著收斂起一身狠戾,他換了一副溫和的笑容,問阮云卿道:“我嚇著你了?”
阮云卿愣愣地瞧著他,不知怎么,突然覺得有些揪心似的疼痛,明明宋轔的樣子已經(jīng)不可怕了,可為何他心里還是能感受到他的悲傷和憤恨?
宋轔這副樣子,就好像戴了一副假面具一樣,阮云卿此時才猛然驚覺,原來這副溫文儒雅的表相,竟是宋轔刻意做給別人看的偽裝,而剛才那個狠戾暴躁,恨不得毀天滅地的人,才是宋轔最最真實的樣子。
突然就不害怕了。阮云卿抬起頭來,直視著宋轔,“你讓我在你面前不必自稱奴才。”
宋轔一愣,也不知阮云卿怎么突然說起這個來了。他輕輕點頭,笑答道:“不是早說好了。怎么,剛才罰你的那一下,還不夠么?”
阮云卿的目光柔和而溫暖,他執(zhí)著的盯著宋轔的眼睛,想讓他看清楚了,自己此時說的話,全都是一片真心,“你讓我不必再自稱奴才,我答應了。如今,你要也應我一件事。”
宋轔好笑起來,“你要我應你一件事?”看來自己是對他太好了,好得這個人,越發(fā)地放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