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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三年,我過得最痛苦的一個年,公主和老侯爺都不在,你也被接回沈家了,我那時近乎失明,耳朵聽不清,”顧昀低聲道,“那天外面下著大雪,冷得要死,我抱著老侯爺?shù)膭Χ阍谖蓍T后不肯讓人靠近。是皇上領(lǐng)著三皇子悄悄來到了我家院里,他堂堂九五之尊,在大雪里站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我哄出來,他在我手心寫字,還指揮內(nèi)侍們給我們倆堆了個雪人。三皇子……阿晏,比我還小一歲,靦腆得像個小姑娘,總是笑,我怎么混賬他都不生氣……”
顧昀說到這里,話音頓住了。
三皇子九歲上就夭折了。
沈易:“皇上是個難得的多情人。”
可惜多情當不了好皇帝。
顧昀沒接這個話茬,抬頭望向不遠處,長庚騎在馬上,側(cè)頭和坐在車上的葛胖了句什么,葛胖小露出個憨態(tài)可掬的小胖腦袋,嘻嘻哈哈地應(yīng)著。長庚若有所感,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顧昀的目光,那少年的神色驟然不自在了起來,憤憤地扭回了頭去。
顧昀道:“這小子長得和他那蠻人娘一模一樣,性子卻像皇上,我有時候總是恍惚覺得,若是阿晏能平安長大,也該是這個樣子。”
沈易閉了嘴,意識到自己無論說什么都是沒用的。
長庚聽不見顧昀和沈易說什么,但總覺得他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又是在擠兌自己,簡直如芒在背,過了一會,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顧昀一眼,發(fā)現(xiàn)他居然縱馬過來了。
這是還沒完了嗎?
長庚一點也不想跟他說話,當即一夾馬腹,往前跑去,不料跑過了頭,到了押送蠻人世子的囚車附近。
天狼世子的目光如附骨之疽,怨恨入骨,長庚看見他就覺得心里不舒服,便一勒韁繩,打算離他遠點。
誰知就在這時,蠻人吃人的目光越過長庚,落在了他身后,突兀地一咧嘴:“顧昀,億萬亡魂看著你呢。”
他聲如同銹跡斑斑的鐵片刮過瓷盤,鬼氣森森,讓人汗毛倒豎,長庚的馬不安地嘶鳴一聲,慌亂地踱起步來。
“我族徘徊不去的幽靈看著你呢,埋在地下的鐵甲殘骸看著你呢,哈哈哈哈……我長生天無限神力賜你不祥,你必碎尸于我族刀下,死后受百鬼撕咬萬萬年不得解脫……”
蠻人世子扭曲的臉與秀娘染血的嘴角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長庚從發(fā)梢一直涼到了腳背,如墮冰窟,他突然怒喝一聲,抬手拔出腰間佩劍,要把蠻人世子的腦袋砍成個爛冬瓜。
可那劍未完全拔出,已被一只手漫不經(jīng)心地推了回去。
顧昀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溜達到了他身邊,不耐煩地掃了神神叨叨的蠻人世子一眼:“您那無限神力怎么不省著點用,保佑貴部雄霸天下、萬壽無疆呢?”
說著,他隨手拉過長庚的韁繩,側(cè)頭看了臉色慘白的少年一眼,笑道:“真信啊?唉,他們嚇唬小孩是挺有一套的,在這方面至少領(lǐng)先了我大梁十多年。階下囚有什么好看的?走,上那邊玩去。”
長庚:“可他竟敢說你……”
顧昀絲毫不以為意,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笑出了一身疾風(fēng)驟雨奈我何的疏狂。
長庚眉頭未展,先是有些不解惱怒,漸漸的,裹挾在他身邊逡巡不去的陰冷氣好像都融化在了顧昀滿不在乎的笑聲里,真就變得荒謬可笑起來。
長庚心里第一次起了一個細小的念頭,他認認真真地想道:“我為什么要怕呢?烏爾骨讓我瘋,我就一定會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