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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自己與方欽易地而處,好歹會忍過這一時風頭,等到朝中新貴們迅雷不及掩耳地占領交通財政,在他們根基不穩又擴張過快的時候推上一把,到時候悶不做聲地等著李豐出手就對了——這滿朝蛛網似的王公貴族,到處都是故事,到處都有勢力,倘若肯徐徐圖之,等到戰后,有的是復辟舊制的機會。
長庚還知道以方欽的穩妥,心里肯定也是這么想的。
所以哪怕拽著大家一起走鋼絲,也絕不能讓他心平氣和地等到這個機會。
方欽一直目送著雁王車駕走遠,才吩咐家人繼續走,周遭暮色四合,黃昏緩緩滑入漫漫長夜,他似乎隱約看見了那脈絡一般的大勢,滔滔逝水似的從他面前奔流而過。然而他無力阻攔,他腳下踩著的萬里長堤是沙爍堆成的,看似威武雄壯,實際無從借力,是無邊世情在與他相悖。
回到方府,府上照例已經有客人在等,方大學士顧不上修仙求道,在前廳親自接待。方欽一進門,眾人都站起來,神色各異地看著他。
方欽心里又有種不祥的預感:“爹,怎么了?”
方大學士面沉似水地說道:“你義妹今日在宮里沖撞中宮獲罪,剛剛被禁足,不準親人探看。”
方老夫人與皇上乳母趙氏關系很好,開玩笑似的讓方欽的三弟認了趙氏做義母,這里頭本來沒有方欽什么事,只是為表親近客氣,在外人面前也稱呼趙氏那在宮里當值的女兒為“義妹”。
方欽愕然道:“為什么?”
“為什么?什么緣由也不必有,”方大學士緩緩說道,“想當年今上待顧昀以‘叔’相稱,自幼情分甚篤,也不過一言不和便將其下獄,何況我輩——今上刻薄寡恩,無情無義,實在讓人心寒。”
方欽心思急轉,立刻轉頭對家人吩咐道:“讓人馬上傳個信給趙國公,讓他別再耍這種幼稚的幺蛾子,見好就收。”
他此言一出,場中嘩然,頓時有人站出來異議道:“方大人,你怎么又胳膊肘往外拐?”
方欽沒理會旁人,只盯著方大學士道:“爹,您還看不出來嗎,皇上不是先帝,萬事只能順著他來,你若是讓他感覺到自己受到逼迫,必然會遭到他的反彈,咱們是要鏟除雁王一黨,和皇上叫板有什么用?”
不等方大學士開口,方欽便又接著疾言厲色道:“我也很想保住三弟,可是再要這么下去,那折進去的就不是一個三弟了,在座都是自己人,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們真當趙國公自己屁股就擦干凈了嗎?若是讓雁王抓到了借題發揮的把柄,到時候只能更被動!區區一條鐵軌線,你不讓它修,除了給李旻添點堵之外,還有實質作用嗎?顧昀照樣說動兵就動兵,讓你外事團都來不及到前線!你們還能怎樣?干脆截斷前線補給,賣國嗎?”
他心里不痛快很久了,一股腦地吼出來,連親爹的面子也沒給,在場安靜了片刻,隨后一人說道:“那方大人難道就打算咽下這口氣?”
方欽:“……”
他發現自己和這些人簡直無從溝通,特別是方大學士重新出山之后。
想必什么東西氣數將盡,并不是源于外界的疾風驟雨,倘若泱泱大國,林立世家中,每姓不必多,一代人里能有一個可以頂門立戶的,不必驚才絕艷,不必文治武功,只要腦子清楚,夠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那么憑借數代積累,雁王一黨縱然三頭六臂,也斷然不會爬到他們頭上來。
方欽環視左右,無話可說地冷笑了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