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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快了腳步,這段距離真的是很長。當我將要經過操場時,夜幕已漸漸散去,探照燈的光束也不明顯了,一片朝霞正慢慢地從我背后的東方升起來,把大地擁入它的懷抱。
是日出!我一下興奮起來。回頭看去,不免有些失望。這不能算是真正的日出。在這個地方,你是看不到那噴薄、恢弘、壯麗的日出的。這只是今天的第一縷晨曦,第一抹霞光,卻也足以讓人激動了。在這太陽的光輝照耀下,黑夜退去了,寒冷消散了,無情地捕捉任何活動物體的探照燈也失去了作用,整個營房披上了一層溫暖、絢麗的色彩,炮樓、鐵絲網、焚尸爐的煙囪、全是直角的營中道路和木制營房都變得不再那么猙獰了,因為此刻你看不到它們,你只會看到那片橘色的霞光。
忽然,我看見一個人站在操場中央。不,他沒有站著,他只是走得很慢,很慢。他高昂著頭,沐浴在晨曦當中,他在干嘛?
灰色的條紋囚服松松地掛在高挑、瘦削的身上,胸前和褲腿上都別著個超大的粉紅色三角。(注:集中營里的各類囚犯通過繡在囚服上的倒三角標志來加以辨認。普通刑事犯佩戴綠色三角標記,猶太人佩帶黃色六角標記,政治犯佩戴紅色三角標記,吉普賽人佩戴褐色三角標記,耶和華的見證人佩戴紫色三角標記。同性戀囚犯則佩戴粉紅色的三角標記,而且圖案比其他囚犯大,這樣其他人能遠遠地認出他們。)他的帽子沒有戴在頭上,而是攥在手里,雙手抱在胸前,高高昂起的頭上是剛長出一點的黑色發根。他迎著太陽,半瞇起眼睛,表情莊嚴而神圣,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
他會碰見我,按規矩他必須立正、行禮。不!這不行,我不能與他見面。我逃跑似的快步向旁邊走去。幸好操場很大,終于跟他錯開了。
一直到走過鐵柵欄門,我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我看到了一幅銘記終生的畫面:在那片橘色的晨曦中,中國人孤獨地,驕傲地為他自己的生命升旗!
我目送他離開,消失在營區,疑問隨即爬上腦海:他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里?為什么哨兵都毫無反應?他們一定是事先知道的。這是第一次,還是經常這樣?他走的那個方向,應該是從這道門出去,從黨衛軍的營房出去,經過操場,在集合前,回到他自己的監室。他在干什么?還是被迫在干什么?
我一下子感到頭疼欲裂。我不可能為這事去問任何人,但我又非搞清楚不可。
☆、第二章
囚犯(11)
第二天晚上,我沒有去實驗室工作,也沒有睡好。整整一夜,在床上翻來覆去,清醒時,夢里面,睜開眼,或閉著,總有那個身影在晃動。綠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沐浴著朝霞或是一身的血水。從國防軍軍官到集中營囚犯,變化太大,叫我這個幾乎不認識的人都難以接受,何況他自己。他到底承受了多少?他能承受嗎?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才能讓他始終保持著那份鎮定、那份驕傲,臉上總帶著那絲讓人安心的微笑。
迷迷糊糊中,我突然跳起來,腦子立刻清醒了,趕緊披上衣服,沖到窗前,推開窗戶向下看。(昨晚上,我特意沒有拉上窗簾。)我的宿舍在二樓,從窗戶望出去,兩幢宿舍樓的大門,通向操場的鐵柵欄門以及鐵柵欄那一邊的操場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