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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么提小時候這些讓人發窘的事,那一回,她因下了秋千跑太快新做的裙子被薔薇叢刮爛了半幅,哭一大場。嘉柔猛地記起舊事,心里著實緊張,暗道可別往下再說了呀。
桓行簡聽得噙笑不語,眼睛望著她,等她無意同自己對上,眸光往下,筷子輕輕敲了下青釉盤子。那神情,似謔非謔,分明示意嘉柔要記得自己那番有骨氣的措辭。
嘉柔心里直跳,再想他威脅自己的那幾句話羞憤欲死,腦子里,驀地又浮現李閏情在榻上的那一席話,惶恐難安。再去看夏侯至,突然就懂了自己若是嫁給兄長便要做那讓人極不堪的事情,于是,這頓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渾渾噩噩地茫然舉箸,淚珠兒一落,全灑眼皮子底下的酒樽里了。
幾上,魚肉潔白如玉,旁邊置放著姜、橘皮、白梅等調出的金黃齏料。這么挑箸一蘸,入口極其鮮美。幾人用飯皆文雅有序,姿態好看,再好吃的飯食也不會有大快朵頤觀感。
“柔兒?”夏侯妙察覺她異樣,又見她遲遲不動筷,“沒有合口味的?”
“不是,”嘉柔的人如同在火里油里煎熬著,天人交戰,等迎上夏侯至投來的關切目光,再忍不住,拿帕子捂住了嘴,只露出兩只清波蕩漾的眼。
一時間,兩兄妹面面相覷,夏侯至微作思忖,對桓行簡道:“我帶她出去說話,去去就來,你們先用。”
廊下有風,昏黃的燈籠映照下,檻欄外那一片的花卉植被盡成銹紅腐碧,烏糟糟的,嘉柔看著心下更是一灰。
“柔兒,有什么話大可像從前那樣跟我說?!毕暮钪帘鞠肷焓州p撫下她小巧的腦袋瓜子,念她來年春日及笄,自己到底該避嫌,于是,手在袖中未動。
嘉柔淚眼朦朧,帕子絞得死死的,泥塑似地立了半日,夏侯至極有耐心,也不催促。只讓人去取披風,怕她受冷,嘉柔看在眼里再想著李閏情的“不能白首”之語,突然心如刀割,想的是如果姊姊真不在了,梧桐半死,鴛鴦失伴,兄長一個人在長安誰又為他取衣避寒呢?
該是何等孤單?
“兄長,我只跟你一人說,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奔稳嵘碜游㈩?,細白牙齒咬得嘴唇都要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更入v,周末準備萬字章,周一早八見,謝謝你們的厚愛。
第18章 愁風月(6)
“我想回涼州嫁人,”嘉柔羞窘開腔,“離姨母近些,我也好能孝敬二老,兄長,我想跟你們一起走。若是得了空,我還能去探望你和閏情姊姊。這些,是我先前不曾想到的,只想著要聽姨母的話。”
那一夜的記憶忽然風涌般堆到眼前,嘉柔手心陡然出了層冷汗,不可以,誰也不可以知道這件事。等回了涼州,她就孝敬姨母再不嫁人,實在不行,當個比丘尼聽高僧鳩摩羅什講經去。
這邊胡思亂想,手絞著帕子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聽夏侯至卻是短促地笑了聲,松口氣的模樣:
“柔兒,原來你想的是這個。我可以告訴你,你姨丈不會一直守著涼州,早晚入京還朝,你留洛陽,是你姨丈姨母替你計劃得長遠,若是你在涼州嫁人生子,才真正和他們遠了?!彼麥睾桶矒崴胧撬昙o小,一時哭笑不得,“等你有了自己的家,日后再做母親,就不再那么想你姨母了。”
嘉柔的一雙手從披風上慢慢松開,失神站著,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后面再聽夏侯至說什么只覺神思昏昏。尤其他鄭重的那句“你長大了,要體諒你父親和姨母的苦心”便知自己什么都不必再說,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不知是個什么滋味。
既然如此,又何必長大?
落落寡歡重回席間,滿目佳肴,索然無味,嘉柔勉強吃了兩口。等到月落西山,夜涼更重,整個侯府顯得靜默龐大無聲蟄伏,這讓嘉柔總覺得此間像頭上古巨獸,似在等待吞噬著什么。
再有寒鴉棲枝,風吹得稀疏樹葉嘩啦啦作響,說不出的凄涼,她也起身出來相送夏侯夫婦。腳步一頓,嘉柔不禁回頭,原是桓行簡踩了她的裙角,不知是有意無意,這么淡然處之從她身畔過去。
她心里砰砰急跳,可那個人,卻像是什么也沒發生過的一樣。
青石板上牛車聲遠去,成一團漆黑的影,最終消失不見,嘉柔紅著眼,被夏侯妙又攬在身邊柔聲寬撫幾句。
臨到就寢,夏侯妙舉了燈仔細瞧桓行簡臉上那道已經沒早晨那么扎眼的一道紅痕,起身凈手,方從圓盒里勾出點藥膏,輕輕給他涂抹上,說:
“秋意蕭索,園子里枝枝葉葉都干枯得厲害,我已經讓下人去修剪了?!?
他隨意扯的謊,此刻嘴角微翹,好一只有脾氣的小獸,該用力氣的時候很沒用,倒是撓他時,格外有勁?;感泻喥鹕砺龡l斯理拿巾子擦了擦手,一笑帶過。
窩了幾日,臨近重陽,廊下菊花開的正好,颯颯西風里,蕊寒香冷,嘉柔獨個兒把下人送來的幾枝茱萸插進布袋,聽一旁崔娘還在嘮叨李閏情當日的事,也不說話。
崔娘話說著,把眼睛一覷,總覺得嘉柔哪里與往日不太一樣,可這烏眉妙目的,不過臉龐越發光潔柔潤,見了自己,照樣撒嬌賣癡。只是,人坐著發呆的時候多了,有時字落了墨,有時繡針串了線,不知這么個小小的嬌娥在想什么。
姑娘大了,總是心事多吶,崔娘心里喟嘆。
等九月九日,夏侯妙過來帶嘉柔阿媛去登高。車馬備好,阿媛趴在母親懷里快樂地像只小雀兒。嘉柔望著她,又是好一陣出神,她像阿媛那么大時,也是這樣笑的。
銅駝街鬧市里,熙熙攘攘,有賣菊花酒的,有賣新采茱萸的,也有賣灑遍木樨的花糕。人人都歡歡喜喜,笑語不斷,恍惚間,仿佛重回涼州,嘉柔亦受感染,下了車,從自己繡著嫩紅妖白的芙蓉荷包里掏出幾吊小錢,買了兩朵豐腴的玉翎管,分給阿媛一朵,兩人笑嘻嘻各自戴上了。
夏侯妙帶崔娘幫自己去鋪子里為張氏選布料,留嘉柔阿媛兩個,由人陪著,在街上東走西逛。忽然,腦袋后頭被什么東西輕輕砸了一下,嘉柔去摸,手陡然被扎,頓了頓再去扯,卻粘在頭發里怎么也扯不下來。
“阿媛,請你幫我看看?!奔稳嵛⑽澭牥㈡隆把健币宦?,小心翼翼把那東西取下來給她看:“柔姨,是枚胡蒼子?!?
正是這個時令的胡蒼子,青色殆盡,只余老黃,質地堅硬可不扎手嗎?嘉柔回頭四看,對上雙笑意滿盈的臉,是熟悉的輕薄不羈,見她回首,立刻對身旁一臉嚴肅的蕭弼擠眉弄眼:
“采采卷耳,有鉤有刺,佳人回首,一顧再顧。”
聽他在這不倫不類地狂言誑語,嘉柔認出這兩人,臉上登時紅了,半羞半惱,手臂一揚把胡蒼子使勁丟了回去。衛會頭一偏,輕巧躲過,得意歡快地沖她道:“姜姑娘,剛才不是我扔的,是他!”
說著,推搡著蕭弼就往嘉柔身邊湊,嘉柔躲避不及,身旁婢子忙上來要護著,被衛會沉著臉冷斥:“一邊兒去!”
蕭弼那雙眼睛里頭,分明火熱,可臉色臭得不行一副嘉柔欠他很多錢的模樣,因為清瘦,人如同一只單薄的大公雞,驕傲不減:
“不是我,我沒那么無聊,我沒有往人頭上扔東西的習慣,平日里,除了注書,不過喜歡下棋投壺而已?!?
好啰嗦,嘉柔看他那樣子,不知怎的,噗嗤一聲倒樂了,心里并不記恨他那一回輕視自己,而是幽幽問:
“你怎么這么瘦呢?看著像病了?!?
這一下,聽得蕭弼一顆少年心覺得極掛不住面子,他素忌諱別人說他體弱,此刻,忍著不發作,只問嘉柔:
“你管我病不病的,你看我注的老子了嗎?”
語氣雖沖了點,但眼睛卻很期盼。嘉柔本想走,抬眸嫣然一笑絲毫不跟他計較:“看了,你真是大才,我從沒有見人那樣注釋老子的話,很新鮮,它陪我不少日子呢?!?
說著,臉上的笑意有消散的意思,蕭弼目光閃爍,好似定在她臉上又好似不耐煩總往旁邊亂瞥一通,聽她這么說,有點固執地追究:
“你覺得何處新鮮?”
“圣人有情呀,大家都覺得圣人沒有喜怒哀樂,怎么會呢?遇之不能無樂,喪之不能無哀。不僅僅是圣人有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你也是這么想的,對不對?”
瞧蕭弼,他怎么總是板著個臉呀,嘉柔心里發笑人又活潑起來,頭上簪的花欲墜不墜好似停了只白色纖蝶,翩然動人,蕭弼情不自禁伸手,很細心地替她把花又插戴緊了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