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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彥的臉色倏然間變得雪白彥爸的雙臂原本抱在胸前,現在一隻手抬起來去遮了嘴和鼻子,彥媽氣得連鼻孔都撐大,她張開嘴正要開口時~
“嘿,你們到了啊?有看到貴賓席的標示嗎?可以先就坐喔!”
鋼琴老師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我們身邊,她的聲音讓我們所有的人都驚得一震,我看到我媽媽和彥媽臉上馬上擠出應酬的笑容,連忙表示很快就會去坐了,然后鋼琴老師就點著頭微笑的離開,又去跟別的家長打招呼
當彥媽確定鋼琴老師離得已經夠遠了之后,她馬上咬牙切齒的開口,音量雖然控制在限度內,但是她的憤怒是直上天庭:
“我兒子是溫文!不像你兒子,根本就是個沒有家教的小混混!”然后她的淚水突然蹦出眼眶,聲音也在發顫:
“我是什么樣的笨蛋,引狼入室幫你照顧這個,這個–“她的眼光射向我,嫌惡和鄙夷滿溢到幾乎將我淹沒她恨不成聲的啐道:“不要臉的性變態這么多年!”
她這句話一出口,彥爸馬上拉住彥媽的臂膀,冷靜但堅決的說:“我告訴過你他會轉學,轉走就沒事了,你們不要吵了”
“我兒子才不是性變態!”我媽媽眼睛瞪到大過桂圓,雙手握著拳,全副武裝一般:“老師沒跟你講嗎?是彥去講他是同性戀!我兒子才不是!我才是笨蛋!讓我兒子去賊窩里這么多年!!”
然后我媽媽突然間一把用力的擁住我,一下子我被她把胸中的空氣都擠空了一般;她泣不成聲的揉著我的背說:“我對不起你,我要事業是希望給你好日子啊,沒有想到…我真是對不起你…”
我怔在那里,只覺得頭頂發麻,但是沒有辦法感覺到心跳;所以,我明白了,是老師分別打電話給他們!她怎么可以…她究竟說了什么?她是怎么說的呢?!可是也許這都不重要,重點是聽的人是怎么聽,怎么解讀的我簡直沒有辦法用普通的”莫名其妙”來形容我的心情,我直覺往彥看去,他的眉頭蹙著,一臉的困惑,眼睛在神色的悸動下,變得灰暗無光,他咬著下唇,好像呼吸都停止我真的駭怕他會當場昏倒下去
“不!你不是對不起他,你是對不起我!”彥媽對我媽低聲的咆哮,握著拳,跺著腳:“我這樣子幫你照顧你兒子,你有沒有良心啊?!你不吭不哈的讓他在我家進出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你害人不淺!齷齪!齷齪!”
我媽媽把我掠到一邊,迎上前去,對著彥媽的鼻子低吼:“你要我講多少遍?!我兒子不是同性戀!難怪你把房間打通讓他們兩個睡在一起,齷齪的是你們!是你們!”
她們兩人”你兒子才是同性戀,我兒子不是”,“你齷齪,我倒楣”的一來一往,我的心里,如同走馬燈一般,過往的事情通通晃晃的出現;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問媽媽可不可以的事情,她的答案幾乎永遠是”彥媽說可以就可以”,或是她會問說”彥呢?如果他去的話你也可以去”時時我媽會唸著說我要感謝彥家這樣照顧我,不然她沒有這樣的事業,我沒有這樣的日子可以過她出國回來,給彥買了東西,拿出來時才想起來”對厚,我忘記幫你買!”在彥家,彥媽把破掉的湯圓撈在彥的碗里,給我完整的我沒有帶拖鞋,彥媽叫彥光腳,把拖鞋給我穿,然后第二天她跑去幫我買新的,叫我把穿過舊的還給彥…一切一切相互的恩情和疼惜,就因為我們是同性戀,所以一筆勾銷,信任變成仇怨,善意變成欺詐走馬燈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彥媽那句:“我希望你們兩個人都開心”,言猶在耳,但是…
我覺得眼睛熱得可以噴出火來,我想從肺里喊出來,叫她們兩個都閉嘴
這次是小提琴老師轉了過來,婉轉的說:“請去就坐喔,快要開始了!”然后他親自像趕羊一樣把一群家長都往貴賓席送去他們似乎不愿意離開后臺,彥媽和我媽在走到門邊前,都不停的回頭看我們,不放心和不信任的憂慮罩得一臉,好像擔心把自己心愛的骨肉留給虎豹柴狼一樣
在他們身影在門邊消失的那一秒,我覺得旁邊的彥身子晃了一下,我直覺的馬上抓住他,怕他就那樣倒下去可是彥扶著我的肩膀,低聲但確定的說:
“我沒事”
然后,他古怪但悽涼的一笑,像是疲倦之極一樣的從胸中吐出一口氣,苦澀的說:
“我沒有想到她們兩個會吵架”
家長們離開后
,后臺變得非常安靜,就算有幾個人在講話,但是聲音都很低,可是我覺得腦子里仍然被轟炸著剛才她們兩個人的對話,大聲到我以為火山就爆發在身旁
我問我自己,都已經要出柜了,我有沒有想像過我媽媽知道我是同性戀時的反應呢?我有想過,我真的想過很多個版本,可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版
突然間,彥發出一聲呻吟,然后他轉身就往后面跑去我跟著他奔進廁所,彥像中毒發作一樣弓起身子,劇烈的嘔吐起來,我扶著他,感覺到他全身在索索發著抖,虛軟到幾近要癱倒下去看到他這樣,我心里所有的難過都涌進眼眶,竟然抱著他無法自抑的哭起來
然后彥摸著我的頭發,喃喃的說:“對不起,我不應該跟老師講的,是我害了你”
我搖著頭,堅持的說:“不要這樣講,是我的錯,我根本就不應該想出柜的事”
彥漆黑的雙瞳深深的看著我好一陣子,然后悽然一笑:“我希望真的有一個柜子,我們兩個人可以永遠依偎在里面”
他頓了一下,喃喃的說:“就算是棺材也可以…”
他轉回首,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水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水龍頭里急流出來,不到瞬間就沖進下水孔我望著這水,不覺怔了好幾秒然后我捧了涼水,猛然把它擲到臉上
我們兩個人都清洗過之后,回到后臺,找一個角落一起坐下人影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但感覺像隔世一般的空白和遙遠彥的身體貼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整個人都是冰冷的我的腦中渾頓,思想也恍惚每隔幾秒鐘,我媽和彥媽爭吵的那一幕就在腦中出現,然后我就會不自覺的顫抖我們要怎么辦呢?我在心里苦惱的思索,但是思路在每個死角碰壁彥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他感覺到我時不時的顫抖,于是他伸出雙臂環過我的身體,輕輕的把我攏過去我也默默的抱住他,臉頰貼著他的頭發,不時輕柔的蹭著他的發際
倏然間,我猛然意識到,我們還會再有機會像這樣擁抱在一起嗎?
一陣激痛像一把長劍般拉過心房,我死命忍住疾涌沖撞的淚水,不敢再讓它們流出來
然后,一個人影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大聲到超過平常的對我們喊一聲:“準備出場!”
我被嚇一大跳,抬起頭來怔怔望著小提琴老師,而發現他也正在用十分奇異的眼光瞪視著我們
在茫然間,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忘了要演奏這回事;我整個人都已經僵掉了,根本沒有辦法演奏在旁邊的彥張了一下嘴,好像要講什么,但是一秒鐘內,好像他又改變主意了,然后他站起身,對我伸過手,我自然而然的牽過他的手,也站起身來在眼角我看到小提琴老師錯愕的眼光,可是彥好像完全沒有感覺一樣,然后他一手拿著小提琴,一路牽著我的手,走上臺去
鞠躬的時候,我看到我們的爸媽就坐在第二排,跟往常一樣,他們的位子被排在一起臺上的人看臺下多是暗的,可是我仍然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們嚴霜般的臉色
坐到鋼琴前時,我覺得脊背上的冷汗被冷氣吹得冰涼,我低頭怔視著鋼琴鍵,恍然間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盤黑白棋局,已經走到過河卒子,全軍覆沒的地步;我看到自己的十指沒有辦法控制的顫抖著
我聽到彥試了一下琴音,沒有回頭看我,然后就開始奏了,我馬上落手到琴鍵,可是他開始的第一個音符就慘不忍聽,接下來原本我們練習時非常輕躍的樂聲,變成轉速變快了的哭調,我的手指沒有辦法那樣流暢的在琴鍵上滑動,只是發出一串很奇怪的連續音符;我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我們兩個人從來沒有奏成這樣過
不到十小節,彥突然間停了下來
我轉首望他,他仍然背對著我,雙手下垂著,琴和琴弓都無言的垂向地上,他的頭也低著我覺得我的冷汗從頭發里流出來,眉毛快要擋不住而流到眼睛里我看得見我們的兩個老師驚異屏息的表情
整個大禮堂一片靜寂
不知道多少秒過去,長得好似我們的一生,然后我看到彥舉起小提琴,重新架上他回過頭來,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秒鐘,嘴角隱隱輕抿了一下,然后回過頭去,琴弓下弦,開始演奏
升fa下音,拍子還沒走完,我就知道他在奏什么;那是巴哈的aironthegstrg
我的心抽緊了一下;當初要練這首曲子,是彥和我的要求,因為彥媽帶我們去參加一場婚禮,現場演奏曲中有這一首,那樣優美細緻動人充滿愛意的感覺,讓彥和我都非常感動,所以回去跟老師說我們要練這首不論是鋼琴或小提琴的部份都沒有太難,老師那時沒有把它列在本子里的原因是他們覺得我們還奏不出那種”感覺”,可是我們仍然央求要學,所以老師就也沒有反對
我們兩人雖然都有學鋼琴和小提琴,但并不是每首曲子都各有練鋼琴版和小提琴版,可是這是其中一首我們兩個版本都有練習的,我們各自練好后,第一次合奏時是我拉小提琴,彥彈鋼琴,那醉人的感覺真的非常撩動心弦;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彥家,在奏完這首曲子時,彥感動得抱著我說”我們結婚時也要奏這首…”
想到這里,我的
內心一陣絞痛
因為喜歡這首曲子,我們一起奏過無數次,譜我們都倒背如流我沉浸在幾乎是屬于我們的樂章里,手指輕柔的在琴鍵上撫奏著,感覺今生從來沒有過的專注往事-隨著彥無限深情的琴音,如同流水一般緩緩流過我的身旁;我記得第一次跟彥回家時,他牽著我的手淡雅的笑,我記得在日本那夜躺在榻榻米上,彥的剪影在黑暗中飄然而至,多少夜我們幸福的相擁而眠,夢里只有彼此,我們在無人的游泳池里快樂的跳華爾滋,在電梯里短暫而深切的擁吻,巴黎”蜜月”的床上早餐,雙人淋浴中濕潤且帶著青草香氣的肌膚接觸,每一個擁吻時彥輕顫的睫毛,他澄澈如流水般盈盈的的明眸,握著我撫著我輕觸著我的溫柔的手,我們的吻,我們的擁抱,我們的音樂,我們的淚還有我們的愛…我像輕撫著過去心動的每一秒鐘一樣的觸動琴鍵,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周圍任何人事物的存在;彥和我,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里,用醉人心弦的音樂毫無保留的互訴鐘情,這種神秘的幸福,好像雨季的湖泊,在無人知覺的情況下漲滿了水,散發著悸動人心的光彩
這忽然讓我想到,對于我們兩個人的合奏,老師很常用的評語是”天作之合”
曲終–音符劃過最后一聲,倏然間,我感覺到心上那一根弦就此被截斷,我的心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墜落冰冷的井底,寒得發顫
我怔在原位,但眼前伸來彥的手,我直覺地握過他的手,起身向觀眾敬禮
狂烈的掌聲從觀眾席猛爆出來,好像四面掃射而來的機關槍
我看到彥的爸媽和我媽媽同時從座位上跳起來,往不同方向擠出走道,疾步朝后臺奔去
仍然和彥牽著手,彷彿茫然一般,我跟他往后臺走去在我們進到布幔后的那一秒,彥停下來,輕挪過我的肩膀我們面對面凝望著,彥深幽的眼睛深處有一小簇悲慟的火燄驀地間,他迫切的擁過我,在同一秒鐘吻過我的唇
悽然的酸楚讓我幾近窒息,我的雙臂緊緊環繞住他;這炙熱,纏綿,充滿煎熬,痛苦,和悲苦的吻啊,我嚐到口中的咸味,這是我們眼里流出的淚,心里淌出的血…我不禁呻吟著,抱緊著彥,恨不得把他崁進我的身體里…
突然間,彥像被硬從我身上扯下的膠布一樣,被一股強力狠拔開來,怔然間,我看到彥媽兩眼通紅的狂瞪著我們,雙唇顫抖著:
“你們…!!!”
她的手舉到半空中,頓了一秒鐘,彷彿難以決定究竟要往哪里揮去,然后在彥爸的”不!”還只發出”ㄅ”聲時,彥媽手揮下去,正跑過來的我媽媽把我往旁邊猛力一拉,出口:“你敢?!”,但同時間彥媽的巴掌已經重重落在彥的面頰上,發出帶著回音的清脆響聲
這一掌下,整個后臺驚得鴉雀無聲
只聽到彥媽痛心疾首的頓足狂吼:“滾!給我滾得遠遠的!不要再被我見到!!…”然后她的聲音被襲捲在狂怒的嗚咽中
我媽媽扯著我的臂膀,好像老鷹扣住獵物一樣,但是顯然她已經冷靜下來,簡短的說:
“我不會讓他們兩人再見面,你放心吧”
然后,她拖著我轉身離去
我回過頭去,彥被爸媽兩人一人一邊的夾著,也正快步往另一邊出口走去當我在心里狂喊著”彥~~~”的同時,他彷彿聽到了一般,也回過頭來
臺前不知道是誰在演奏李斯特的愛之夢,柔情而動人心魄的樂聲中,彥望向我的眸子清亮而澄澈,帶著平時見不到的銳氣,他傷感的表情有點奇異,好像看到這個世間無法窺見的東西,而呈現出一種特別的冷靜,美麗,和優雅我看到他無聲地用嘴型說iloveyou,iloveyou…一直不停的重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