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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謝府中院。
更漏聲起,月華滿庭,庭中一席一壺一小盞,那位著絳袍的少年臥于席上,傾壺為自己添了一盞茶。
他無意間瞧著立于身側(cè)的小僮,袖下微顫的手,遂自顧自道:“晚些時候,我等人來了,你就收拾了東西,走吧。”
“主子。”那小僮聽著謝無陵的話立馬跪了下來,“小的雖然怕死,但小的還是想同您一路,路上有個照應也……”
“噓——”謝無陵將手指置于豎于唇前,“你這話讓別人聽見,可是妄自揣測圣意了。”
一語未罷,謝無陵指著屋內(nèi)那一方長卷,揶揄道:“再說,明日陪我上路的人,還多著呢。哪輪得上你?”
小僮偷偷地抹了把淚,他跟著謝無陵十多年,聽得多,看得多,更知道他的主子是什么樣的人。
說實話,他覺得這世上最聰明的人大概就是他主子了,只是他主子這十年卻在這扶風城做了一件最不聰明的事。
“夜深了,他該來了,你下去吧。”
小僮叩首拜別,不再多話。
他知道今夜謝無陵等的人,是宮里來的,他早幾天前就看著自己主子遣散了家仆,安置了小少爺;他也知道今夜他的主子該走了,他看見主子寫了長卷,看見主子著了絳袍,看見主子煮了一壺翠螺,自斟自酌。
清風在院墻外徘徊,院墻內(nèi)的杏樹上,有葉簌簌作響著。
少年抬首看著月下那株杏樹,他是極愛杏子的,一半因這脾性相合,都是天性風流的主;一半因這紅瓊色,他甚喜之,如他今日所著的絳袍。
“唉,翠螺配朱色,我這半生也算圓滿了。”
這話自謝無陵入了扶風城開始,便總在說這“翠螺當配朱色”的話,原先每次說來,這朱色都是旁人的。今夜,卻是自己的。
他對那重闕之上的人深陷不已,最后留了千嘲給自己,說起來也算不得太虧吧。
他抿唇做了一抹苦笑,迎來了他今夜要等的人。
他支肘撐額,又抬一手招了招:“公公,讓謝某好等啊。”
“相爺,這般閑適,想是又猜得了圣意?”
“公公,可高看我了。”謝無陵將手中的空盞遞給了來人,又將身旁的壺遞給了他,示意他自便,“我哪有這般神機妙算?”
這新帝身邊的宦官倒像習慣了他這般肆意妄為,又像是在成全這樣一個不羈的人,不急于帶來宮里的旨意,只從他那處接來盞與壺,自斟一杯。
“長卷在屋內(nèi),公公替我捎上一捎,卷上人名、罪行,我已陳列。別的有苗頭的,前幾日能送走的,也應當送完了,往后啊,還望公公幫我替他分憂了。”
“應當?shù)摹@删捎兴捯樱俊?
“有!”謝無陵接言后,卻又突然緘默了,真想來,千言萬語于那人面前,也是耳旁風吧。他仰首看著夜空中那一輪孤月,良久才道:“這日子選的不好。”
“嗯?”宦官因為謝無陵突然換走話題,一時沒反應過來。
“今天是岐兒的生日,”他嘴角的笑越發(fā)苦了去,“他今夜想必是很開心了。”
“上為他辦宴,想來是應當盡興的。”宦官說著這話,心下卻也跟著難過,往后他生之跡,便是眼前人祭之時。宦官一時也分不清,是當可憐眼前人,還是該可憐宮里的那個小郎君。
“這宴,皇家欠了他十年了。”
“上已擬旨,改作陸姓,養(yǎng)于身側(cè)。待其弱冠,封異姓主,食邑禮制同皇子。”
“養(yǎng)于他身側(cè)?也好。”謝無陵低首抿茶,握著茶盞的手有些抖,惹得他立即仰首飲了去,將手掩于袖下,“岐兒比我懂事,當能討得他歡心。”
“小郎君,聰明伶俐,上甚喜呢。今夜上領他覆射,故意輸了他,問他可要賞賜?”
“那他必是得討幾口美酒,我記得我那窖里的,可都叫他偷了去。”
宦官搖了搖頭道:“非也,他問上要了幾箱金葉子,說是爹爹最愛金葉子,等日后出了宮就給你捎來。”
謝無陵的眼里水汽不受控地氤氳起來,他慶幸這時仰首,才沒叫眼淚落了地。
他剛想開口說話,卻忍不住有些抽噎:“可憐他做了我的養(yǎng)子,喚我一聲爹爹,還替我討金葉子,若是……”
若是日后他知曉他身后的腌臜事,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