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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情緒一貫內斂的荀彧,這次的反應并不平靜。
郭嘉坦白道:“他起初很是郁郁,后新帝繼位一事確鑿,倒是重新打起精神來了。”
燕清蹙了蹙眉。
說不出此時心底究竟是傷感、還是放心居多。
在世人眼里,他無異于在群臣的算計下,憾然地錯失了奪得帝位的最好時機,方命陳琳著檄文作為報復。
而被扶持上帝位的,僅是個宗室中挑選的無知稚子,充當一個肯聽‘逆耳忠言’的傀儡兒罷了。
偏偏是這么個小孩兒,能讓荀彧重新在心中燃起關于漢室的希望,再次振作起來。
郭嘉說完這話后,就無比仔細觀察著燕清面上的神色變化,然而燕清早在這幾十年里徹底鞏固了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的本事,沒讓他瞧出半分失落的端倪來。
他很是掃興,悻悻然地又搖了搖扇子,才抖落了包袱,將話給補充完了:“文若——很是憤懣不平。”
燕清頓時一怔,接著黯淡的眸底,一點一點地亮起了星光。
“憤懣不平。”他默默地將這四字咀嚼了一陣,不由又向郭嘉求證心中猜測:“此話……當真?”
郭嘉笑瞇瞇道:“主公若還有疑問,何不直接去問正主?”
之后朗聲笑著,瀟灑離去了。
燕清無意識地站起身來,往前追了幾步。
然而才至廳門口,就有一白衣翩翩、身長玉立的溫潤君子,眉眼溫柔,靜靜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只是不用他真正去擋,燕清在看清他相貌的那一瞬,就不知不覺地駐足了。
荀彧神色淡然,二話不說,便向燕清深深一揖:“主公。”
觀他神情古井無波,不知心里真實想法如何,燕清心里方才還在徘徊的一些偏好的猜測,這會兒就不敢繼續冒頭了。
他微微抿唇,又無聲地牽動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真是風水輪流轉,剛剛還逗郭嘉來猜他想法,這下就輪到他去努力猜荀彧的了。
饒是有幾十年的籌備,不擔心荀彧會走極端,燕清此刻仍多少感到忐忑。
不過,他清楚現正是開誠布公的時刻,索性也不強作鎮定了。
“文若近來抱病,”燕清不愿再相顧無言下去,徑直拉他坐下,就如往常那般關懷道:“原想去探望你,只以你性格,怕是不會樂意,才只有作罷。現身體可好些了?”
荀彧眼瞼半垂,聞言莞爾:“承蒙主公厚愛,已徹底好了。”
燕清心里頓時就更懸了。
郭嘉慧眼如炬,性子雖不拘小節的很,可在正事上,卻從來不會夸大其實。他又是眾所周知的與荀彧親密,既然說了荀彧心情有所平復好轉,就真有所平復好轉。
一想到歷史上那個空食盒,與其背后代表的理想破滅的絕望,燕清的心尖就跟著一顫。
算計外人時,他敢大刀闊斧,屢出奇招,對于某些人的心思,不說猜中十分,也能說個七成準。
就如此刻,他分明對帝位勢在必得,偏要以退為進,以獲取最大的益處。
對于歸朝廷治理的百姓,他從不多加置喙,卻會明晃晃地將兩地生活的鮮明對比,大大方方地展示給天下人看,再讓黎庶自行從中選擇。
可對于身邊這幾位,他卻是在明知麻煩不小的情況下,還瞻前顧后,躊躇不決,唯恐一朝踏錯,難以重來。
莫不是來向他辭官,就此一別兩寬,以眼不見為凈,成全彼此?
燕清還胡思亂想著,荀彧已忽地重新站起身來,退后了三步。
他不由一愣,有些不知所措道:“文若這是——”
話音戛然而止。
荀彧對自己忽然的動作并不解釋,下一刻便對著怔楞的燕清,結結實實地拜了下去。
燕清腦子一木。
不等他回過神來,荀彧已從容不迫地繼續了下去。
跪,拜首,手至地,首亦至地……
從頭到尾,他的動作就如行云流水,不帶片刻遲滯,不帶絲毫掙扎,不帶任何勉強。
直至一絲不茍地行完了三叩九拜的最敬禮,才被如夢初醒的燕清大力拽直了身。
四目相對,竟都含有淚光。
——三叩九拜,覲見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