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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容貌身量雖有了變化,多年沉積下來的威儀貴氣仍盛,只是淺淡的一句‘哦’,便讓偷笑之人心中一凜,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唯有最先開口那位,還硬著頭皮辯解道:“你怕是初來乍到,不清楚那位是誰。若你真與他做了朋友,怕是放課之后,得陪他去集市上支個攤子,一同叫賣瓜果了!”
這話一出,剛還被燕清無形中透出幾分的氣勢所震懾的其他人,也惡意地笑了起來。
那人神色漠然,輕輕撥弄已調好的琴弦,對他們的嘲弄宛若未聞。
“我還當是什么,”燕清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還擊道:“同窗自食其力,都惹得諸位這般大驚小怪,難道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富貴花,只顧望天去了?在某看來,陪智者賣瓜果也好,販肉也好,都比聽幾頭蠢物聒噪來得有趣。”
“你!”那幾人倏然收了聲,怒道:“好個不識好歹,出言不遜的——”
“罷了,”聽他聲音漸大,引得前面人頻頻回顧,便有人勸和道:“他愿與貧者為伍,由得他去便是了,你氣什么?一會兒嵇夫子來了,聽得喧嘩,定然不悅,屆時將我等趕出教室,便不好了。”
燕清對他們接下來如何,也毫不關心,更懶得同小輩計較。
不過眨眼功夫,他神態自然地已摸上左邊人的手,還將席和案桌都朝左邊挪了一些,親親熱熱地同人說起話來了。
不過經剛剛一打岔,他也忘了問這人名字,還是對方見他的琴譜被翻倒的水瓶打濕,有些頁已不能看了,好心將自己的琴譜推過去一些,好讓兩人合著看。
封面底下是工整漂亮的兩字,燕清正與他說著話,心思不在這上頭,匆忙一瞥后,腦海中才慢慢回過神來。
……等等。
燕清眉心一跳,要將打開的琴譜翻回到封面,想再看個清楚。
“你這是做什么?”那人不贊許地搖了搖頭,將燕清的手背給按住了:“夫子來了。”
燕清下意識地抬了抬眼,就見將單薄長袍穿得歪垮,長長頭發披散,懶洋洋地掩嘴打著哈欠的嵇康,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抱著琴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雖然離得有些遠,但不妨礙燕清看清他模樣。
不愧是‘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巍峨若玉山之將崩’,其容之俊美,面之倜儻,魅力之深,哪怕在閱人無數的燕清眼中,也絕對能在前五之中列席。
嵇康在主位上落座后,剛還有些嘈雜的堂中,一下靜得落針可聞。
他頭也不抬,直接將琴擺好,童子將熏香點燃的功夫,他也調試好了。
旋即神色淡定,率先撫了一曲。
講課前先撫琴以靜心,一直都是嵇康的習慣,學子們紛紛正色,側耳傾聽。
在聽得如癡如醉的眾人之中,不滿蹙眉的燕清,就顯得十分醒目了。
燕清的確無心欣賞嵇康優美動人的琴曲,他越是觀察,就越覺得對方無論是著裝,還是神態,都極為可疑。
雖還未下雪,可這天氣早已轉冷了。衣裳穿成這樣,還能道句名士風流,可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面色還這般紅潤,就怎么看都不正常。
——怕是服散了。
嵇康神態雖隨意,授課時卻十分認真,底下人也聽得仔細。
燕清眉頭則越皺越深,神色也越來越冷,待熬到下課,他東西也不收拾,直接就要出去,尋地恢復本來面目,再找校方談話去。
不想才邁出一步,就被人拽住了衣袂:“且慢。”
燕清駐足,轉身看去,剛與他交談甚歡的那賣瓜學子,就已不由分說地將端正地寫了今日課堂筆記的琴譜塞了過來。
對方眉眼間滿是不甚贊許,顯然將他課上走神的表現盡收眼底,卻未出口指責,只淡淡道:“借你拿回去抄錄,明日歸還便是。”
“……”
面對這一臉認真的好意,燕清徘徊在胸口的一股氣,就不知不覺地泄去大半,好笑道:“多謝。”
對方默默地點了點頭,見燕清把琴譜妥善收到懷里了,卻轉身又要走,不禁皺眉道:“午膳時間。食堂在哪兒,你今日才入學,恐怕還不知道吧?莫要亂走,隨我來。”
燕清:“……”
等啃完一個肉夾饃,再用完一碗肉湯,揣著由同窗送的一個碰壞一點的李子的豫王殿下,更不忍拒絕這位認真負責的好同窗了。
接下來這半天里,外冷內熱的對方,就如老母雞帶剛會走路的雞崽子一樣兢兢業業,愣是細心體貼地領著燕清往返于不同教室之間,上完了這天的課。
等到放課時間了,才被趕著去集市上擺攤賣瓜果的對方放過。
燕清目送他背影遠去,才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走了幾步,就想起什么,于是從背囊里翻出那本琴譜來,看了看封面。
上頭工工整整地寫著書主人的名字——
“姜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