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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每年征兵,有固定的時間和要求。旱的時節旱死,澇的時節澇死。譬如天下有戰事時,兵役便格外重,逃避兵役乃是重罪。但若是太平時節,稍稍花些錢,交上一筆“人頭銀”,便可合法免除兵役。
百姓爭相服兵役的景象,大約只有在天下大亂、災害橫行、流賊四起,不從軍餓死,從軍好歹能混一口飯吃的年月,才會出現。
一旦從軍,戶籍便會編入軍中。凡事皆有兩面,軍戶不必繳納苛捐雜稅,還能拿到朝廷的例銀。但戰禍一起,軍戶世代從軍,合家成年男子都要隨軍出戰。
因此,軍戶的日子在太平時節便逍遙些,在有戰爭的時節便凄慘些。尋常百姓哪里知道朝廷何時一個興起要打仗,所以寧愿不要太平時的逍遙日子,也要避免將來上戰場的可能,大多選擇交了這筆錢免去兵役。
沈硯離家時,正值止戰休兵的年月,募兵也剛剛結束,想要從軍,很有幾分困難,必須走些門路。
但當時的沈硯,通身也搜不出一個銅子,莫說花錢走后門,只怕連下一頓的飽飯都不知何處討去。偏在一籌莫展時,他遇見了當時官拜江南道巡察御史的言浚。
朝廷的御史臺主要分兩部分,一是督察院,一是監察司。前者專門監督刑案,常與大理寺和刑部會審,在天下各道州府都有提點刑獄官。后者專管彈劾建議,監察文武百官,每年都會派御史到地方巡察。
涿陽屬于越州府,越州屬于江南道。言浚當年,恰好奉命在江南道做巡察御史。沈硯與他不過是街角茶棚偶遇,言浚卻說他儀表不凡,將來必成大器。
沈硯對這樣的話是不甚相信的,但言浚顯然不是說說而已,竟資助了他二百兩銀子。這對于現在蕭索而言,是一筆天文數字,對當年的沈硯而言,亦如是。
拿到這筆錢后,沈硯曾問他姓名,但言浚只說:“我字‘抒懷’,你若有發跡之日,再問我姓名不遲!”
沈硯用這二百兩銀子上下活動,買了一個軍戶,成為流外下三級軍士之一。而后朝廷與涂杉國開戰,他因殺敵勇猛、作戰靈活,被晉為最低等的陪戎副尉。
再后來,歷經大小戰役,他也層層晉升,成了游擊將軍。終于在上林苑獵豹一事后,調入皇家羽林衛,成為圣上身邊的寵將。
也是圍場獵豹那日,言浚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他。那時他也已經升遷,做了正四品御史中丞。沈硯對他一直深為感激,若非那二百兩銀子,焉有他如今睥睨疆場之日!知道他是深受皇上賞識的御史后,更是深深佩服,當即結交為友。
言浚雖是文官,卻是本朝屈指可數不存文武相爭之心的官。沈硯與他相交多年,一向投契,可算得托孤之友,因此才將蕭索的事托給他。
但十一帶來的這封回信,卻潑了他一盆冷水。
言浚送來一只信封,里面有兩封信。一封出自言浚自己,說虛報火耗原是各道州府都玩慣的把戲,且不說難以查實,即便查出內情,此事牽連甚廣,必會引發各地官府大換血,甚至激起民變,此事還是不要揭露得好。
蕭索聞言,垂頭黯然。
另一封信,朱紅的筆跡,沒有落款。但沈硯太熟悉那龍飛鳳舞的字,那人姓桓命曄,正是當今圣上的名諱。信中只有三行字:“愛卿當理應理之事,濫支冒領可以查,政體民心不可動!”
沈硯不敢給蕭秀才看。
“蕭公子。”他小心翼翼將第二封信收入袖中,“言御史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他信中說不讓理虛報火耗之事,可以查冒領恩賜銀的事,咱們便只查此事罷。左右這兩件事都是一伙人所為,查哪件都能治他們的罪、給你報殺母之仇。曲線救國,也是救。”
蕭索心底有些寒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沈硯又道:“言御史信中說,蕭公子替朝廷揭發惡佞有功,事畢之后有意向皇上請求,賜你一個功名。”
他話音剛落,蕭索“蹭”地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卻未說話,只拱拱手,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