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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取了書包,又往學校趕, 何沿是真的累, 在路上靠著沈群的肩膀就睡著了。
沈群輕聲對司機說:“師傅, 開慢點,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 “隨便到哪里繞一繞?!?
司機最喜歡這種客人, 慢悠悠地沿著護城河繞著圈子。
車窗外的路燈不時投映在何沿的臉上, 明明滅滅, 在他精致的臉龐上勾勒出一片又一片的陰影,沈群垂著眼靜靜地看他。
他喜歡何沿這樣對他全無防備的樣子,如果不是他不小心說了那句話,他幾乎以為他們已經和好了。
他記得自己提出在外面找個地方休息的時候, 何沿那一瞬間緊繃的身體,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結。
無論他們現在怎樣的親密,只要觸碰到這個點, 何沿都會下意識地抗拒。
那是情人間必不可少的親密接觸。
其實前世分手之后的許多年里, 沈群很多次都想過, 何沿性格保守, 其實他也很自傲,如果他像周晏城那樣強勢, 卓易然根本就插入不進來。
他跟何沿之間一直都欠缺溝通。
其實對于兩個男人之間的相處, 年少的他們都不是很了解。何沿慣于照顧他, 他樂于被何沿照顧, 以至于何沿在很長一段時間里, 分不清他們兩個之間的定位,所以沈群一朝開竅,急吼吼地想做些什么時,把何沿給嚇到了。
何沿產生了抗拒,沈群自覺沒趣,久而久之,他們之間就出現了裂痕。
沈群不想為自己辯解什么,但是情人之間,尤其感情還那么好,哪有不渴望身體接觸的,更何況是在這樣血氣方剛的年紀。
他之所以在分手的時候說出那么混賬的話,也是知道自己虧欠何沿太多,他像是背臺詞一樣,背完之后其實他是有期待的,期待何沿能跟他哭跟他鬧,期待何沿能挽留他。
何沿真的很好,太好了,他是那種你一旦和他在一起過,就再也離不開的人。他心腸柔軟,但是堅守原則,他重視付出甚于索取,他有一顆干凈剔透的心,但因為太剔透了,對很多人事都過分包容,包容到即使受了傷害,也會第一時間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何沿說過沈群的負心和周晏城的寡情都不是誰單方面的責任,他的結局是咎由自取,因此死生不怨。
沈群辜負了何沿,周晏城欺負了何沿,但是何沿誰都沒恨過,他前世死得那樣莫名凄慘,回來以后只想安靜過自己的日子。
他還能對沈群這樣好。
便是石頭心臟的人,面對這樣的何沿,也得酸軟下來。
沈群低頭在何沿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親完又伸出一根指頭小心擦了擦,好像不擦就會被何沿發現似的。
沈群身子向后面的椅背靠了靠,何沿順著他的肩頭滑下,枕到了沈群的腿上,他連眉褶都沒打一個,繼續安心地睡。這樣的依賴讓沈群覺得十分高興,即使錯過四年,沈群這個人的氣息依然是讓何沿覺得安全的。
他輕輕撫摸何沿的頭發,整個心臟里像是汪著一潭溫熱的水,柔軟舒適得讓他想落淚。
本來這一天沈群的心情一直都很愉悅,如果不是在宿舍門口見到周晏城的話。
他回來后還沒有問過何沿這幾天有沒有被周晏城騷擾,得,現在不用問了,答案送上門了。
何沿迷迷糊糊地歪在沈群的肩上,被他攬著肩往宿舍樓走。
他們就以這樣親密的姿態出現在周晏城面前。
何沿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勉強站直身體,那一刻的模樣實在是憨態可掬。
周晏城雙目幾乎要噴火,沈群則是把何沿摟得更緊了些。
前兩天在別墅門口分開,何沿話說得很堅決,他以為以周晏城的性子是不可能再來找自己了,接下來的兩天他果然清凈得很,誰曉得這人又跑來了。
何沿一瞬間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這算不算新歡舊愛齊聚一堂?
周晏城的目光在何沿和沈群之間來回逡巡,滿是不可置信,還有濃重的哀傷,他幾次張口,卻好像不知道能說什么。
他雖然知道這輩子和前世不一樣,何沿跟沈群沒有分手,之前幾次見面都是沈群單方面在對何沿殷勤,周晏城心知有卓易然這檔子事在,何沿沒那么輕易接受沈群,所以他其實一直沒太把這兩個人的情侶關系往心里放。他覺得只要自己鍥而不舍,何沿終究是他的,畢竟上輩子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可是何沿這樣親昵地偎著沈群,這樣綿軟的模樣,是從來沒有對周晏城展示過的。
周晏城一瞬間只覺得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腦袋上,砸得他頭暈目眩,天地倒轉,心中像是燒起了一把火,燃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沸騰,疼得他根本說不出話。
最先開口的人是沈群:“周先生,您怎么在這里?您是找我們院領導談設立獎學金的事兒,還是找我們校長談捐建實驗室的事兒?不管您找哪一個,在這男生8號樓下是肯定找不著的?!?
周晏城銳利的視線射向沈群,他的聲音恍若卷著冰碴子:“我找何沿,輪不到你多話!”
沈群笑了:“您找我們家小沿,還就輪得到我說話!”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呲呲直冒火花,何沿覺得自己的頭發絲兒都被這如有實質的火星燎著了。
他沉吟了半晌,遲疑地問:“要不,你們兩個聊,我先上去了?”
兩個人同時瞪向他,何沿也知道這句臺詞比較拉仇恨,但是他此刻真的只想上樓睡覺,他可沒有這兩個人的好體力。一個趕四點的航班奔走一天還活蹦亂跳,一個帶著刀口子也能行動自如,何沿天馬行空地想,其實他們兩個倒是般配……
“何沿,”周晏城看著何沿,眼神里帶著委屈,“我是來給你送飯的?!?
站在不遠處低頭當隱形人的老秦趕緊把手里提的食盒送了過來,何沿看著舉在自己眼前的食盒不動,老秦懇切地看著他,仿佛何沿不收下來他就會那么一直舉著。
沈群把食盒接了過來:“多謝周先生了,不過我跟小沿在外面吃過了,我再怎么樣不濟,也餓不著我們家寶貝?!?
周晏城的拳頭握得咯咯響,沈群也不甘示弱地瞪著。
周晏城忽然笑了:“何沿,你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過幾天會來京都。對了沈群,令尊還好嗎?陳院長和秦書記是我舅舅的老朋友了,他們跟我說,令尊實在太客氣了,不過舉手之勞,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們就是。”
沈群愣住了,何沿也抬起頭。
周晏城的笑容不達眼里,那是十足的傲慢和譏諷。
“我爸說京都的人給他介紹了浯河的政法委書記和省高檢的院長,是你介紹的?”何沿難以置信地問。
周晏城轉向何沿的瞬間就柔和了眼神,連笑容都發自內心了起來:“那天你爸特別著急,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你不用在意?!?
沈群的全部氣焰就像是一個鼓脹的氣球瞬間被戳破,他咬著牙,臉上閃過各種神色,難堪、惱怒、羞憤……所以他爸跟何沿的爸說過些日子一起上京都要謝的恩人就是周晏城?
何沿也訕訕,臉上也沒有適才的冰冷了,要不怎么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這人情債最難背,他訥訥道:“那、那真謝謝你了?!?
“你要真想謝我,就把我從你的黑名單拉出去,你的電話我都打不通?!敝荜坛俏卣f。
沈群垂著頭,一聲不吭,這下輪到他拳頭握得咯咯響。
這倆孩子即使四年后也沒出象牙塔呢,哪里是周晏城這種擅于拿捏人心的老狐貍的對手,何沿無奈地拿出手機,當著周晏城的面兒把他的號碼從黑名單里拉出去,周晏城這才滿意地笑了。
形勢急轉直下,周晏城見好就收:“那你上去吧,剛才看你的樣子好像很累,”他的眸光閃過厲色,又很快掩飾住,“奪”下沈群提著的食盒塞進何沿手里,“要是不餓,東西就給室友吃,這是在首腦府外帶出來的,一般人吃不著?!?
何沿嘆口氣,認命地接了,他擔憂地看著沈群,周晏城卻不給他機會跟沈群再說話,一個勁推著他的背,直到把他推進宿舍樓,他轉身對著沈群輕嗤一聲,就上了自己的車。
然而何沿終究沒有丟下沈群,他在二樓過道那個窗戶看到周晏城離開,便走了下來,沈群依然木雕一般低著頭立在那里。
最討厭的人,是對自己父親有恩的人,周晏城的“舉手之勞”對沈家來說卻是重逾千金,畢竟如果沒有他的幫忙,沈父面臨的可能是牢獄之災,這恩情足以壓得沈群在周晏城面前抬不起頭。
沈群又是這樣驕傲的人,何沿能體會到他的心情。
“小沿?”沈群驚訝地抬頭。
何沿走到垃圾桶那邊,把手里的食盒“咚”一聲扔了進去。
“別心里不舒服了,怎么說周晏城也算做了件好事,”何沿拉了拉沈群的胳膊,“你爸跟我爸會謝他的,你別有心理負擔?!?
沈群抿了抿嘴,反手拉住何沿的手腕:“我怕我以后都沒底氣懟他,他要是對你糾纏不休,我還怎么揍他呀!”
“沒事兒,我自己揍。”何沿笑,眼神不由有些飄忽,“我以前跟他打的架,比和他一起吃的飯還多。”
沈群驀然變色:“他對你動手?他欺負你?”
何沿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沈群卻猛地一腳踹向路牙子:“這個人渣!他敢對你動手?!”
“其實更多時候是我先動手……”
然而沈群什么糾結的心思都沒有了,他咬牙切齒:“我非弄死他不可!”
“這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何沿看著沈群,神色復雜,“不是每個人死了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樣的事卻偏偏讓我們碰上了。如果不是你,我幾乎都以為那個死去的何沿所經歷的四年不過是一場夢。”
何沿笑了,不論什么時候,沈群好像都跟他是同一種人,每當何沿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時候,都有一個沈群跟他是“同類。”
“沈群,”何沿低著頭,腳一下一下踢著路牙子,“我可能,沒有以前……”
電話鈴忽然響起,何沿和沈群同時一愣,何沿拿出手機,果然是周晏城。
“沿沿,你回宿舍了嗎?睡了嗎?”此刻已接近十一點,四周寂靜,周晏城的聲音低低傳來,連一旁的沈群都能聽得清楚。
“啊?!焙窝貞?。
“我給你送的飯你吃了嗎?好吃嗎?”
“啊?!?
“啊是吃了,還是沒吃???”
沈群火大,一把搶過何沿的手機:“吃個屁啊吃!何沿不想跟你說話你聽不出來啊!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騷擾何沿你覺得有意思嗎?”
那頭周晏城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也瞬間繃直了,他看著何沿走進宿舍樓才離開的,怎么兩人又到一起去了!
“沈群!”周晏城的話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怎么還在何沿那里?你他媽是不是屬狗皮膏藥的撕不下來了是吧!”
“巧了,這個屬性我也想送給周先生你??!我們家何沿不想看到你不想聽你電話你還有沒有點逼數了?”
“放你媽的屁!何沿什么時候輪到你家的了!”周晏城幾乎氣笑了,“沈群,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宏時資本周晏城!別以為你有個當二把手的爺爺就可以不把人當人看了!我沈家欠你的人情歸我沈群還,你別想打何沿的主意!”
“你還得起嗎?”周晏城蔑笑,“恩?你還得起嗎?”
“周先生,”沈群也哼笑,“老話說得好,莫欺少年窮,三十年后誰在東誰在西,誰也說不準!”
“挺大口氣,”周晏城饒有趣味地說道,“看來你也沒我想象得那么孬種?!?
“你他媽才孬種!”沈群氣得在原地直蹦,“你全家都孬種!”
何沿搖頭嘆氣,他伸手跟沈群要手機,對付周晏城,不能自己先炸毛。
周晏城語氣森森:“沈群,我不想讓何沿不高興,我只警告你一次,你別惹我!”
“那真沒辦法,我也不想讓何沿不高興,何沿最不高興的就是看到你,只能我來惹你了!”
沈群寸步不讓,何沿直接把電話搶了回來,那頭周晏城原本還要撂狠話,冷不丁聽到何沿的聲音,所有氣焰都收了回去。
“周先生。”何沿輕喊。
“沿沿?!敝荜坛锹曇舻土讼氯?,被沈群激起的熊熊怒火瞬間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