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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趕你。”來人卻不是先前攔她的小廚娘,身形高挑修長,群青色的冬衣外披了件黑色的罩紗,隔著彌散的白茫茫的水霧朝著如愿走來。
獨孤明夷走近她:“怎么先來廚房?”
“給你煮餃子吃啊。”如愿順手抄起勺子攪了攪,“夜里宮里有晚宴,就算我不去,也得和阿娘在家里過年,總歸沒法和你一起過年。所以我趕過來和你一起吃餃子,就當提前補上,吃完我就回家。”
獨孤明夷沒有回答,抬手拂在如愿側臉上,指腹一點點向下,從耳側到下頜,動作過分溫柔,以至于觸感都若有若無。他的眼神同樣溫柔,清淡的笑意浮在眉眼間,看她時眼瞳如同深潭,簡直要把她溺死在其中。
鍋里的水還在沸,蒸出來的水汽越來越多,隔著一蓬蓬的白霧,如愿從他的神情里隱約看出了什么,但來不及分辨,他靠得太近,水霧太濃,她只覺得呼吸黏著而微燙,不自覺地聯想到當時咬在他臉上的觸感。
她霎時緊張起來,攥著勺子的手指收收放放,一瞬間居然有種手足無措的錯覺,既怕他突然發難,又想趁他還沒動作先發制人。
“頭發。”好在獨孤明夷只是收手,“黏臉上了。”
如愿伸手一撩,果然摸到被水汽濡濕的發絲,腦內一連串冒出的綺思泡泡戳得一干二凈,她尷尬地清清嗓子,“哦”了一聲,回頭繼續攪動熱鍋,若無其事地把一只只浮起來的餃子盛進碗里。
她捧著碗,舀起其中一只,小口小口細細地吹散上邊縈繞的熱氣,估摸著溫度適口才遞過去。獨孤明夷上道地把大小正好一口的餃子咬進嘴里,目光自始至終都定在如愿臉上。
“怎么樣?”如愿讓他盯得有點不好意思,待他咽下去,岔開話題,“是我自己包的,沒嘗過餡料,咸淡還好嗎?”
獨孤明夷沒答,把著她的手另舀了一只,同樣抵到她唇邊,大有讓她自己嘗嘗的意思。
如愿眨眨眼睛,故意換了方向,就著獨孤明夷之前含咬過的位置把餃子咬進嘴里,一面看他,一面一點點地嚼咽下去。
“好像淡了點……嗯,不過你口味淡,應該還好。”她舀了一只餃子塞獨孤明夷嘴里,得了便宜賣乖,“可惜我只帶了一只勺子,只能我們一起用了,想嫌棄我也不行。”
獨孤明夷依舊不言語,只往灶臺邊上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視線,輕輕點頭:“嗯。”
如愿莫名其妙,順勢看過去。
灶臺邊的矮桌上放了筷籠,明晃晃插著幾只瓷勺。
如愿:“……”
第70章 急病 狗血話本加載中
一碗餃子擺在面前, 只只皮薄而餡滿,半浸在酸湯里,讓燭光晃出勾動饞蟲的色澤, 如愿卻沒什么胃口, 只拿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把一只只餃子在碗里壓得此起彼伏。
“不想吃?”同席的林氏見不慣她玩弄糧食的樣子, 佯瞪她一眼, “多大人了, 還在那兒玩吃的。”
“不敢不敢。”如愿迅速放下勺子,得空的手在桌沿一小截左摸摸右摸摸,不安分了小半刻, 終于起身,“阿娘, 我悶得難受,去透口氣。”
“這可是在宮里!”還在宴上,林氏不好大張旗鼓地攔,壓低聲音試圖揪她回來, “不吃餃子了?”
“吃過了。”如愿閃身躲過,“就去門口看一眼, 馬上回來。”
一下沒揪住,林氏自知抓不回來,皺著眉,團扇往邊上一拍, 一口氣還沒從胸口嘆出來, 突然想起什么:“哎,你哪兒吃的餃子……”
另一桌卻有盛裝的夫人捧著一盞花果茶過來,籠著滿殿幢幢的燈影, 熱切地同她寒暄:“是沈夫人吧?近來可好?哦,許是不記得了,上月在鄭尚書府上……”
林氏只好收了眼神浮起笑容,也拿起花果茶寒暄回去,一個錯眼就讓如愿成功溜出了殿門。
除夕設宴在麟德殿,正對著太液池,殿內衣香鬢影燈火如晝,殿外夜間的寒氣混著水汽,甫吸進鼻子就凍得一哆嗦,如愿搓搓鼻子,順著殿門往另一側溜。
除夕宴以示帝王恩寵,宴請的是京官,也不拘帶家屬,如愿厭煩宮里的規矩,一向是不來的,這次想著要驚獨孤明夷一下,才纏著元留順道帶她進來。
可憐她一出王府直奔回家,頂著元留詫異的眼神硬著頭皮求來這個機會,真到了麟德殿,卻是男女分席,從隔著中央的熊熊燃燒的連枝花樹,到眼下站在門口張望,愣是沒找到獨孤明夷的身影。
如愿不信邪,正想再看看,有一隊傳菜的宮女三三兩兩地托著換了菜碟的托盤從殿內出來,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只有落在最后邊的兩個宮女好奇地瞄了她一眼。
那兩個宮人走得也最慢,磨蹭半天才走到麟德殿前的假山,還沒繞過去,其中一個忽然停下腳步。
另一個自然急了,壓低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進如愿耳朵里:“你怎么停下呀,還等著換碟子呢,到時候你挨典膳的罵,我可不幫你。”
“我腳疼。”停下的那個不樂意了,“停會兒怎么了,里邊的貴人難道缺這一口吃的嗎?你看看我換的碟子,來來回回換了幾趟了,這么多菜,動都不動一口,我平常連口肉都……”
“不許想!”另一個聲音嚴厲起來,頓了頓,又軟下來,“不能的……沒法子,誰讓我們命不好,沒那個做貴人的命。別想了,走吧。”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應當是歇完了繼續上路,如愿聽得有些難過,但總不能追上去說什么,捻著袖口,先前率先停下的腳步的宮女又開口:“……哎,我剛偷偷看了眼,殿下怎么沒來啊,我還想著見一面呢……”
如愿一怔,立即支起耳朵,顧不得分辨這個“殿下”指的是誰,人已經貼向假山,藏在陰影里,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兩個宮女了。
走在前邊的兩人渾然不覺,另一個答:“你說豫王?可不是沒來嘛,備菜時我偷聽到典膳說話,隱約聽見說不用顧忌他的忌口,人病了,來不了呢。”
“病了?怎么就病了?前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急什么?追著問,難不成你要做王妃嗎?”
“你……”開口的小宮女一噎,咬牙切齒似的,“我哪兒有那命!我就問問,問問都不行嗎?”
“有什么好問的,還是典膳說得對,多端盤子,少做些白日夢,就算真攀上高枝,能有一輩子的好日子嗎。”另一個宮女顯然不太想答,繼續走了兩步,才含混地說,“誰知道呢,宮里人病不病的,不都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她似乎突然想起自己說了什么,乍然住嘴,又呸呸兩下,快步朝前繞過宮道的拐角。如愿大驚,慌忙加快步伐跟著繞出去,面前卻是交錯的宮道,四面燈籠掛得影影綽綽,路上宮人來來往往,再找不到那兩個宮人了。
她暗一咬牙,轉頭原路返回,心里念著事情,悶頭走了沒兩步,眼前突然投下片陰影,差點一頭撞上去。
“不好意思,沒看路,驚著您了。”如愿連忙剎住,抬頭看向面前的人,看清對方的長相時一個愣神,“您是……”
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朝她略一點頭,微微一笑:“獨孤壽敬。驚擾元女史了。”
如愿更驚,眼瞳瞬間縮起,眨眼間強行調整成路遇親王且對方還認識自己的彷徨和驚詫,匆忙矮身,故作焦灼地絞著袖口:“臣見過韓王殿下,殿下萬安。”
“請起。”韓王語氣不變,“元女史客氣了。除夕佳節,本是好日子,再拘這些虛禮,未免有些掃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