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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抱著柴犬肥肥的肚子,俞晨抬起它的右前蹄開始抽血化驗,小柴一陣高低起伏的嗚咽,還帶轉彎的。
俞晨抽完血,不屑地看了看它,“一看就是主人牛肉喂多了,叫得這么有層次”
其實寵物診治和人的診治很相似,比如把一管子狗血放入機器就會自動出化驗結果,這臺機器也包含在王晞的五百萬投資內,價格不菲,不比化驗人血的機器便宜。
柴犬主人每半年要給小柴作一次全身檢查,看看有沒有高血壓高血脂什么的,生怕平日的寵愛會讓它短命。
俞晨欣賞這份愛心,同時又感覺到自己身為人類的悲哀,“人不比狗”的境遇讓她一個當獸醫的同樣接受不了。
為小柴做完檢查,她端著一杯咖啡走進韋碩辦公室,照例把咖啡推到老板面前,不過這次說話有底氣了許多。
“我想要休假。”
韋碩從診所的一對運營數據里抬起賊溜溜的小眼睛,不悅地說道“你不知道診所下個星期就搬家嗎!?這時候請什么假!?”
俞晨很少見韋碩發著力說話,卻也不知道自己此時哪里來的勇氣,居然開始責問領導:“搬診所這種事情你怎么不提前通知大家?我住在東五環那邊,每天沖到西二環上班得有多遠,這不得趕緊找房子搬住處呀…找房子需要花時間…”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被曹蘭平刺激慘了,亦或是被王晞每天念叨成了深度抑郁,反正膽子就這樣自然而然壯了起來,不怕天、不怕地。
可能連死也不怕了吧……
“小晞租的那個鋪面是打包的,兩個門面雖然不在一處,相隔也不遠,店主說一起租的話能打折,這邊的房子一直在漲價,漲得我心煩,小晞說那就把這邊的診所跟著咖啡館一起搬過去,這樣她能降低總成本。她是老板,我也沒辦法...你啊,要怪就怪小晞去,是她應該跟你提前說。”
俞晨這才發現韋碩原來“欺軟怕硬”,見到她不管不顧,反而開始耐心對她解釋。
她也明白王晞肯定是一心忙著自己開店的事情忘記告訴她診所搬家,嘆息她這種富家千金哪里能體會到自己平民百姓的不易。
“不準請假哈!我這平時能讓著你的都盡量讓了,你可不能在診所搬家的時候給我撂挑子,大家對我的怨言已經夠多了…別再因為對你的袒護失去民心。”
“你早就失去了。”俞晨腹誹,離開韋碩的辦公室。
俞晨一直為一只“重量級“大白熊”剪毛剪到晚上七點,急匆匆搭地鐵到西城區的租房中介,到達店面時,中介已經下班。
店里只剩下一個脫了工作裝準備離開的小伙子接待她,看著年紀很小,像是剛來北京打工的,一口一個姐地招呼俞晨,讓俞晨不由想起自己剛大學畢業當“北漂”的那些歲月。
雖然現在也仍然是個“北漂”,不過歲月畢竟算是善待她了,現在自我感覺強了不少,對這小伙一股保護欲望從心底滋生,猶如對小動物的感覺。
小伙給她倒了茶,根據她的要求查了電腦里的房源,說要聯系一下房東問對方能不能接受她養的寵物,還抖著機靈說自己會盡量跟房東少說具體的事,只說有貓有狗就行。
俞晨看這小伙不錯,小伙起眼動眉毛地和俞晨熱絡起來,“要不現在我就幫您跟房東打個電話,他要方便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去看房。”
她立刻點點頭。
小伙當即開始打電話,同意養寵物的有兩三家,都同意去看房,于是俞晨騎上小伙兒的電瓶車后座,去了北營房西里附近的一處小區。
一個二十平米不到的通間竟然要三千多塊錢,里面除了空調什么都沒有,家具得自己添。
雖然寵物醫療這個行當掙錢不少,算是朝陽產業,問題是俞晨每個月工資除了養著家里的“五朵金花”和金毛順順,還要接濟城郊的一處動物救濟站,為這個事,石英沒少抱怨她,在老家和鄰居搓麻輸錢的時候甚至會懷疑俞晨這么一個把寵物看得比人重要的二愣子貨就是觀音菩薩派到她身邊要賬的,白養了二十幾年,還送出去留過學,現在居然每個月一個子兒不往家里拿。
“姐,這兒真的是附近最便宜的房了,說是三環其實是二環邊上,這個價格真的,您在其他地兒是找不到了。明天又有四五伙人看房,您可得抓緊。”一起看完三處房子,小伙目光炯炯且真誠無比地對俞晨說道。
“行吧,我考慮考慮…”俞晨心里打鼓,平時還嘲笑王晞有“選擇困難癥”,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大哥笑二哥,和她半斤八兩。
小伙貼心地騎著電瓶車把俞晨送回地鐵站趕末班地鐵,臨走笑容可掬,“您慢走,姐。”
這樣周到的服務態度,讓俞晨在這初春感覺心里暖烘烘的。
剛回到住處,俞晨就收到了小伙子發的微信,“姐,我剛跟那家房東又溝通了一下,他特別欣賞您這份愛寵物的心,只要注意衛生,時常打掃,您養那些貓貓狗狗是沒有問題的。”
俞晨咬咬嘴唇,想著每天早上追973的艱辛,再加上現在和曹蘭平結婚的事情也已告吹,這下不用存錢了,無牽無掛的自己可以和那些小年輕一樣安心當“月光族”,當即回了微信:“好,那我明天早上到你們那兒把定金交了,定金要多少?”
“按規定,是要一個月的房租。”
“這么多啊,能不能給少一點?”
“姐,這是定金,給多給少不都一樣嘛?”
“那你們中介費能不能少一點?一個月房租也太多了。”
“這樣啊,那您先等等,我跟我們財務商量一下。”
俞晨放下手機,為“五朵金花”換完貓砂,小伙的微信語音傳了過來:
“姐,我跟財務商量,這樣,您現在給我三千塊錢得了,算是定金也算是中介費,我們不開發票,這樣行嗎?剛才有個下午看房子的人打電話過來,說是也對這房子感興趣,他是和我一個同事聯系的,我怕這房子給您留不住….”
“這樣啊…那我現在微信給你轉過去好了。”
她沒有多想,當即把三千塊錢給這小伙轉了過去,小伙馬上確認收款,秒回道:“ok,那您明早到店面上簽合約吧,我把鑰匙給您。”
第二天一早,俞晨厚著臉皮跟韋碩請假晚到診所兩個小時,去了位于西城區的中介店面。
二十出頭的前臺女接待對俞晨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們沒有收到您的定金啊。”
俞晨急忙說出昨天那個小伙的名字,前臺冷冷說道:“哎呀,他早辭職了,昨晚他一個人呆在我們店里!?肯定不可能!大姐,您肯定是被騙了!”
稱呼從“姐”變成“大姐”,就是這么快!俞晨瞬間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
俞晨披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用一根大湯匙狠狠挖了一口“哈根達斯”放進嘴里,不在乎扁桃腺發炎。
從被曹蘭平拋棄,到這次被騙房租,相隔不到一個月,密集的倒霉事終于還是把俞晨本就抑郁的精神摧垮。
“五朵金花”圍在俞晨身邊喵喵叫個不停,可能是知道主人的情緒正在崩潰邊緣,想要安慰又說不了人話,只有順順還挺淡定的,盯著俞晨手里的冰淇淋垂涎三尺。
王晞走過來,坐在宜家的紅木頭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不屑說道:“不就三千塊錢嘛?別這個樣子。”
“三千塊錢,可以買到一百包批發的國產貓糧,小五十包進口貓糧,兩百包進口小魚干,一百包國產小魚干….”
“停停停,你給我打住,別跟我嘀咕這些…”王晞往日聽俞晨說寵物的事情說得太多,已經感到生理抗拒。
“你這意思是要為了這事兒去報警嗎?恐怕警察還沒見過你這么奇葩的案子。”
“怎么報啊…那小伙微信把我刪除了,我除了有他的微信…什么都沒有…”俞晨越想越委屈,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放進嘴里。
“俞晨,我是真不明白,你不是那種剛到北京的小年輕了,怎么還能被租房這種事情蒙騙!?你當時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什么也想不到,打個電話給我總可以吧,打不了電話給我發條微信也可以啊,我一定會阻止你,讓你第二天再付錢。”
是啊,為什么如此急切在阜成門附近找房子呢?….
在知道診所要搬到阜成門的時候,其實內心的感覺不僅僅是對韋碩的埋怨吧?…
因為,阜成門離同遠醫院很近很近….
自從在醫院親眼看到那個人穿著白大褂的樣子,心里有些角落好像被照亮了,鼻間不時會有梔子花開的柔暖香味在纏繞…
是這個原因嗎?是嗎?…
那天她拿著別人從峨眉山求來的護身符去了同遠醫院,在約定的心外科住院區外沒有看到人,打電話也沒人接,于是擅自沿著走廊想要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尋找,卻無意間在轉彎處的心外科專家介紹欄里瞄見了那個人的照片。
“心外六區主治醫生,許臨。協和醫科大學臨床八年制博士畢業,曾被派至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醫學院心臟中心進修……”后面是關于許臨發表的論文、參加的協會以及主推的手術技術介紹。
那天陽光很暖,卻也刺眼,專家介紹欄旁邊就是窗戶,光打照進來,俞晨覺得眼睛酸酸的,不斷警告自己,對于他,不要再有任何妄想。
因為,自己已經在他面前完全碎掉了,那些碎片,也早已在歲月給予自己的自知之明里融化得一干二凈。
可是就算已經如此清醒,她的腳步卻沒有因此停下,朝著住院區里面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見被小女孩媽媽跪地乞求的他。
依然是那樣冷淡、疏離,一如自己碎掉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
這次如此迫切想要搬到阜成門附近,其實,是想要離他再近一點吧,就算他已經結婚成家,就算他依然對自己不屑一顧,也想要對他證明,在這十幾年的漫長歲月里,經歷過陽光與風雨,就算曾被他從骨子里嫌棄,也還是在竭盡全力地……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
王晞執意在俞晨的住處留宿。
俞晨把整桶哈根達斯全部吃完,王晞心想冰淇淋是甜的,好歹對她的情緒能起到一點緩解的作用,直到睡在她身邊,才發現她發燒了。
這段時間入春了,暖氣已停,夜晚卻還是很冷,俞晨這個“摳貨”死活不肯買電暖,一是覺得舍不得付電費,二是搬家麻煩。
王晞從柜子里翻出兩床嶄新還沒開封過的被子鋪在她身上。
俞晨睡得昏昏沉沉,王晞喂她吃了感冒藥和退燒藥,她迷迷糊糊說道:“還有抗抑郁的藥沒吃…那藥每天都得吃一顆…醫生說的。”
“你發燒了,藥混著吃不好,就暫時停了吧。”王晞輕輕把沾了冷水的毛巾扭干,放在她額頭上。
“不行,我必須吃…這樣第二天才有力氣上班…”俞晨閉著眼睛就像念咒語一般。
王晞坐在床邊,撫摸俞晨汗淋淋的頭發,一陣心疼,輕聲勸道:“有時間我們一起去找醫生,看看能不能停藥…你不要總想著吃藥…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可以讓你有力氣活下去的事情….”
“曹蘭平不要我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對我很失望……當初許臨對我說的話我都記得一清二楚…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女孩,以后還會變成最差勁的女人,我不會喜歡你,永遠不會….”
王晞握住俞晨的胳膊,問道:“許臨是誰?”
俞晨在這個時候睡死過去。
“快說啊,許臨是誰?”
俞晨紋絲不動,輕微的鼾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