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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同遠醫務處會議室。
陸文慧剛入職,就跟著上級接手了一樁醫患糾紛,死者生前患有多項疾病,家屬現控訴心外醫生在實施手術前僅對病患說了要做肺栓塞手術,但是在手術中又摘除了心臟粘液瘤,在患者死亡后,先是告知死于肺栓塞,后面又變成死于心臟腫瘤,模棱兩可糊弄家屬。
家屬帶著兩名律師來到醫院,聲稱要讓醫院賠一百萬。
“患者因喘憋、氣短10余天,三月中旬到同遠醫院急診科就診,后轉到內科病房進行溶栓治療。為肺栓塞、栓塞性肺動脈高壓;右房占位性病變性質待查;雙下肢靜脈血栓。給予速避林抗凝治療,并在當日請了心外科許臨醫生會診,擬行急診,家屬簽署手術同意書。當日22時30分在全麻下做了三尖瓣前瓣腫瘤切除、三尖瓣環縮成形術(tvp)和左右肺動脈取栓術,手術持續至翌日凌晨。手術后,患者住入心外icu病房,給予利尿、強心、抗感染、抗凝等治療,割下的腫瘤交給病理科化驗,結果得出是右房粘液瘤。五天后,患者從超聲室返回病房途中突然發生猝死,推回病房后,心電監測示室性心動過速,血壓為0。立即行心肺復蘇,機械通氣,腎上腺素、阿托品、可拉明等藥物搶救。心電圖示s1q3t3較前加重,急查床旁超聲心動圖示:右室舒張末內徑3.5cm,左室舒張末內徑3.8cm,右室明顯增大,室間隔、左室受壓變形,肺動脈高壓。當日經搶救無效死亡?!?
陸文慧站在幻燈片前講解糾紛基本情況,吳韓憋悶地在臺下聽著,回想那天手術中,許臨為了割除那顆粘液瘤而不傷害心臟,在三尖瓣上尋找合適的切口位置找得很細致。
患者心腔較小,粘液瘤也較小,切口大了容易損傷患者心臟,切口小了又不能充分暴露腫瘤,許臨對自己的要求很高,既想要完整徹底地取瘤,也想盡量少地連帶切除周圍心肌,因為這樣會給患者帶來后遺癥。
對于心臟粘液瘤,麻醉醫師的水平也很重要,因為多有血液異常比如貧血、酸堿失調等等,術中必須嚴密監控和調整,那天麻醉的張麒麟也累得不行。
趙佳戰戰兢兢地坐在吳韓旁邊,自責跟家屬作術前溝通的時候沒有解釋全面。
其實他也不太能記得自己到底跟家屬說沒說除了肺栓塞,還要做三尖瓣取瘤,本來要帶著錄音筆的,可是那天的急診手術特別著急,他給忘了。
吳韓看了看趙佳,安慰他道:“沒事的小趙,醫務處的會議室我們進得多了…你別緊張,這些病人家屬鬧得越兇,通常他們的底氣越薄,放心吧你。”
陸文慧講解完,直接對病患家屬說道:“這個事情,醫院對你們術前術后的交代解釋和病人的猝死沒有直接因果關系,你們可以找醫學會盡快做出醫學鑒定,然后到法院走正常的訴訟程序,我可以預測,結果一定會是你們敗訴,醫院不賠一分錢。”
她的這番話,聽得醫務處的上級皺眉,心想這小丫頭片子說話也太狂妄了,以后免不了會給醫院招來非議。
如果不是陸鑄鋼的女兒,恐怕這場調解會一開完她就該走人了。
家屬罵罵咧咧連帶威脅,
許臨沒出席這場調解會,他內心所想和陸文慧是一樣的,這樣顯而易見的誣告他不會理睬,參加調解會更無必要。
那次手術他和吳韓從晚上十點半一直做到凌晨兩點,吳韓守在重癥間查病人指數整晚未睡,該做的已經做了,問心無愧。
傍晚七點,俞晨在醫院門外等許臨下班,忽然接到他的電話,“接到一臺急診手術,晚上要加班,你先回家吧?!?
她微微沮喪,收回手機正要離開,忽然看見沈曉桐朝自己走來。
沈曉桐冷冷望著俞晨,說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吧,有事情要跟你說?!?
俞晨和沈曉桐去了“兩兩”,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兩杯冰咖。
沈曉桐拿起吸管吸了一口上面的沫子。
俞晨笑了,說道:“我記得你小時候也喜歡喝可樂上面的沫子。”
沈曉桐一怔,回道:“誰記得那么久遠的事情?!?
俞晨抿了抿嘴不再說話,用吸管攪了攪咖啡里的冰塊。
“你給我個微信,我把沈敬春護膚品的錢轉給你吧?!鄙驎酝┠贸鍪謾C,對俞晨淡然說道。
俞晨擺擺手,“不用了,算作我買給小妹妹的禮物?!?
沈曉桐看了看俞晨,索性放下手機,“行,反正我手頭也不寬裕,你不要我就不給了,不過我不想欠你的,那就提醒你一句,你和許臨在一起,要小心他那個前妻梁雨澤,知道嗎?”
俞晨一怔。
沈曉桐沉著臉望向窗外,深邃的“混血眼睛”半瞇了一下,用右手撐著下巴,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那個梁雨澤,聽說…對許臨的感情還挺…扭曲的吧,她曾經找我傾訴,說她長得像許臨那個死去的媽,所以許臨不愿意碰她,后來她居然去醫院整了容,把原先那雙漂亮的歐式眼整成了內雙,把鼻頭和嘴唇的形狀也改了…雖然還是很漂亮,但是我總覺得她這種行為…已經不是正常人了….反正你要小心?!?
俞晨內心一動,不由對沈曉桐問道:“你這算是在關心我嗎?”
沈曉桐轉過頭盯著俞晨,目光里方才閃出的微光褪去,臉上的神情回到冷漠,“你知道這些年圍繞在許臨身邊的女人有多少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朽木的樣子,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花了這么多年的時間追著他來到同遠,你呢?卻用這副朽木的樣子打發他,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一點…就算我得不到,他也應該值得比你優秀的女人照顧陪伴他?!?
俞晨微微低著頭,咬了咬嘴唇,然后又抬起頭,對沈曉桐說道:“他現在喜歡的人是我,我會努力照顧陪伴他的….”
沈曉桐瞪著俞晨,頃刻間發現了她的變化,雖然微小,卻閃著光芒。
這時,她們桌邊忽然出現了第三人的身影。
陸文慧穿著一身米色單排西服長褲,腳蹬一雙白色g家的中跟鞋,拎著prada的一款男士公文包出現,笑意盈盈,朝氣盎然地對俞晨和沈曉桐打招呼:“俞晨姐、沈醫生,好巧你們都在這里?!?
俞晨朝她禮貌笑笑:“hi,你怎么也在這里。”
沈曉桐則吸著咖啡一臉冷漠不說話。
陸文慧拎著公文包在俞晨身邊極其自然地坐下,嘆道:“今天已經喝掉三杯拿鐵,醫院最近手術多,糾紛也多,好累呀?!?
沈曉桐斜睨陸文慧一眼,不耐說道:“現在不講理的病患家屬越來越多,人的煞氣也重,動不動就要告醫院。”
陸文慧帶著蜜甜的笑意望向沈曉桐,雙手放在桌上辯了一句:“就事論事,醫療出錯的案子也不少,有些醫生自身的醫術達不到,卻怪是患者病得太重、死得太快、運氣不好,這種醫生也是挺可惡的。”
沈曉桐想到這段時間在手術臺上頻繁被許臨和其他主任訓斥,內心充滿作為醫生的委屈,對這個直言不諱的小女生有了厭惡。
不過她也聽科室里的人說過,陸文慧的父親就是陸鑄鋼,而陸鑄鋼的身份從百度百科就能查得到,祖輩是戴了建國勛章的那種人,平常老百姓根本不能隨便提及,更不能隨便用他的名字開玩笑。
俞晨發蔫地坐在比自己小了將近一輪的陸文慧身邊不斷攪著咖啡,杯子里的冰塊融化了大半。
陸文慧不想再和沈曉桐掰扯醫院的事情,轉而對俞晨說道:“俞晨姐,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對你坦白并請求你的原諒,這次我在決定來醫院工作之前,就冒昧跟我爸說了想要跟許臨交往的意愿,他派人調查了許臨的背景資料,我也順便了解到你和沈醫生,和他同樣都是均州省林城人…..”
話說到這里,沈曉桐和俞晨都是微微吃驚,畢竟調查別人背景這種事情,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不可能出現的,陸文慧的世界,也許她們一輩子也觸及不到。
“許醫生是個孤兒,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他父親許明坤是個殺人犯的事情我也知道了,母親在他上大學的時候死于自殺,我爸最初是不同意我和他交往的,可是我一直相信最黑暗的地方會生出一些璀璨的東西,許醫生的人品和實力不會差,不然他八年前不會作為導師助手被邀請從德國回來做示范手術,更不會為我母親墊付醫藥費,剛好我爸的一名老戰友張叔叔心臟衰竭,心肌全面壞死,來同遠醫院做心臟移植手術,做完手術兩個星期后就出院了…許醫生的實力就這樣把我爸的一切質疑都打消了,他很快就同意了我們見面,沒想到…后來反而是許醫生一直借口說沒時間....”
關于許臨父親是殺人犯的傳言,沈曉桐在高中剛進校時就聽說了,那時她也對許臨害怕質疑過,直到目睹他在寵物診所打工,直到看見他將路邊一只被人摔斷腿的小狗抱進診所治療…
沈曉桐一直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比俞晨提前見到了許臨如此多的美好,為什么讓許臨戀戀不忘的人會是俞晨。
此時的俞晨,心情卻是沉重的,陸文慧的話在她聽來不像是請求道歉,倒像是一種威脅,陸文慧能夠如此迅速就了解許臨的全部過去,當然也能夠很快毀掉他未來的事業…..
是自己太敏感了嗎?情緒再次糾結。
陸文慧對俞晨問道:“俞晨姐,你能原諒我嗎?我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了,如果知道的話,我不會對我爸吐露想和許臨交往的想法,但是,我也想告訴你,戀愛是最不穩定的關系,特別是在北京這樣的地方,我想和他在一起的愿望還沒有完全消失,也請你抓緊他的手,不然你稍微放松一點,我就覺得自己還有機會?!?
沈曉桐聽到陸文慧這番話,又看了看雙肩漸漸聳塌的俞晨,五味雜陳,心想在這個陸文慧眼里,自己似乎和俞晨一樣被視為了草根。
俞晨輕輕淡淡,卻又略顯無力地對陸文慧說道:“沒關系,你喜歡他是你的事?!?
三人之間的氣氛正冷場,落地窗外一陣打雷閃電,繼而下雨。
陸文慧站起身拿起包,對沈曉桐和俞晨說道:“看了天氣預報,今晚這個雨會下不停的,我開車送你們去地鐵站吧,看你們倆都沒帶傘….?!?
俞晨微微低著頭說道:“不用了….”
沈曉桐聽出了陸文慧說的話是一番機敏的諷刺,將她和俞晨都視為在北京租住在地鐵站周邊的外地打工者,于是上前答應道:“好啊,你有車,不如把我們直接送回家?!?
陸文慧不動聲色笑道:“好。”
走出咖啡館店門,她撐著傘先去了停車場,然后開著一輛白色悍馬h2在路邊停下, 站在咖啡館前等待的俞晨和沈曉桐跑了不到十米路的距離就上了她的車。
沈曉桐想著這位紅墻千金是不是為了防彈才選擇這種牌子的越野,俞晨卻覺得陸文慧的氣質和這輛悍馬莫名搭配。
沈曉桐上了副駕,俞晨坐到后座。
路上陸文慧和沈曉桐聊起醫院的一些日常,俞晨插不上話。
陸文慧先把沈曉桐送回了西直門,車就停在離單元樓距離五米不到。
沈曉桐下車后,陸文慧有些笨拙緊張地不斷打著方向盤把車掉頭,俞晨心知這小姑娘畢竟年輕,不管如何鋒芒畢露,該有的可愛還是有的。
暴雨撒豆子一般地狂下了一陣,接著便是綿綿細雨,悍馬被開上了網稱“世界第九大奇跡”的西直門橋,造得跟人的毛細血管一樣,彎彎繞繞、錯綜復雜,陸文慧把車開到一條向東的彎道上時,前方堵車,陸文慧有些煩躁地敲了敲方向盤,說道:“我就猜到下雨天肯定得堵?!?
俞晨搭話道:“那你剛才就應該送我們到地鐵站就好?!?
陸文慧用皮筋把披散的長發隨意扎成低低的馬尾辮,樸素低調,卻也顯得發色比那天的“丸子頭”更深了一些,望著后視鏡里的俞晨說道:“其實我是想把你們送到地鐵站就好的,客套一下顯得自己周到,沒想到沈醫生真的想讓我送到家門口,但是沒關系,今晚我沒事,送你們到哪里都可以?!?
俞晨看了看陸文慧放在后座的男士公文包,問道:“這是你用的包嗎?怎么是男士的?”
陸文慧接著笑道:“我習慣用這一款的包了,既能裝電腦又能裝資料,女款的太小根本裝不了什么東西,牛皮的,卻不重,很實用?!?
俞晨很喜歡實用的東西,但是她沒有問陸文慧這包在哪里買的、多少錢,因為知道自己很可能根本買不到與買不起。
陸文慧也沒有繼續說公文包的事情,而是跟俞晨繼續談起剛才的話題:“俞晨姐,剛才我跟你說我還想和許醫生在一起的那番話,并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想表達我內心想法而已,這段時間我在醫院也了解到,許醫生對你的感情好像很深的樣子…那我就更沒辦法插足了,只希望許醫生能得到幸福就好….”
“嗯,我知道。”俞晨僵澀地回應陸文慧,其實她明白如果陸文慧對許臨再主動一點,自己也無力招架。
正當兩人說話時,陸文慧注意到車流已經有了松動,正準備稍踩油門前移,卻發現前面的車沒動。
這是單行道,于是她只能一個勁按喇叭,前面車還是沒動,陸文慧下了車跑到前面,卻看到一個大肚子女人正在駕駛座上把持著方向盤艱難喘氣,她臉色一緊,那女人主動打開了車門。
她的羊水已破,面前的座位上都是水,褲子里已經拱出來一坨。
女人喘著氣對她說道:“我已經打電話給交警熱線了…他們說馬上就到…..”
陸文慧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別緊張,不會有事的。”
她回到車邊語氣鎮定地對俞晨說:“前面的車里有個孕婦,好像要生了。你不是寵物醫生嗎?應該大概知道怎樣接生吧….”
正說著,又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交警熱線。
俞晨第一反應是打120,心想自己只接生過貓貓狗狗,哪里接生過人啊…
悍馬后面的車,一溜排的駕駛員全部是男士,后面有不斷按喇叭叫罵的,有不斷打電話回家安慰老婆孩子的。
總算有那么幾個人撐著傘從車上下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一個熱心的東北爺們兒借著手機的光走上前,看見躺在地上的孕婦下半身往外呼呼冒血水,粗礦大手一抹腦門,大聲嚷道:“哎喲媽呀,我暈血。”
孕婦是陸文慧扶下車的,幾個男人幫不上忙起碼能用自己的傘為孕婦遮一遮,后面來了更多人,有送小棉被,有送水的,有送毛巾的,但就是沒人敢碰孕婦,生怕一不小心就“一尸兩命”。
俞晨也擔心這個事情,在陸文慧的催促下,跪在地上顫抖著和她一起合力把孕婦褲子脫了,這才發現孩子已經出來了一部分,不知道是頭還是腳,那個暈血的東北爺們兒背著身拿手機電筒照過來,才知道還好是頭。
她還是不敢碰孩子,陸文慧對她喊道:“你多多少少是有一點接生技術的吧!幫她一把!”
俞晨顫抖著搖搖頭說道:“我是寵物醫生!臨床醫生的資格證我都沒有,萬一出什么事情怎么辦啊….”
陸文慧安慰她道:“這是順產!應該不會有事情的,你就憑借著你接生小貓小狗的感覺,稍微抽一下不行嗎?我要是懂得一點接生知識,我就上了。”
俞晨推脫道:“你不是去阿富汗和非洲參加過醫療隊嗎?你怎么不懂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