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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季節和天氣,黑夜降臨的很早。
就在快入夜的時候,一搜快艇出現在碼頭,霧氣環繞的四周只能隱約看到兩個黑影,末幾,其中一人跳下快艇,提著手里的包一路往前走。
前方一早就有人等在那里接應。
展暮走過去跟人說了幾句泰語,那人笑了笑隨后將他們引入了一間瓦房中。
魏無斕扔下手里的東西往床上一趟,一雙眼睛在油燈下興奮得發光。
良久,他臉色凝重的說道:
「你打算怎么辦。」
他側臉看著桌前的展暮,想到白天的一切,頓覺渾身的血液沸騰了。
刺激,真他媽刺激!
「收好。」險險接過展暮扔過來的地圖,魏無斕霍然起身,為求保險他又將圖紙分成了四塊。
「早點休息。」展暮吹熄油燈跟著上床。
他往墻邊挪了點問道:「最遲明天滄忠信就能收到消息,你確定不給滄藍打個電話?」
那頭在一片靜默之后,傳來展暮的聲音:
「不需要。」
微挑眉梢,魏無斕不予置評,正想著過幾天給程英去個信息的時候,展暮提醒道:
「無斕,很多事在做的時候……死人永遠比活人方更方便。」
晚上吃過傭人端上來的飯菜,滄藍一個人坐在小床邊。
此時窗外的風聲格外的清新,算算b市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下雨,也不知是不是暴雨前的寧靜,週遭總透著一股窒人的悶熱。
小祤在吃飽喝足之后便乖巧的睡去,看了她半晌,滄藍不自覺得往口袋里摸。
眼神不經意的掃過屏幕,那里風平浪靜,她的朋友不多,來來去去也就程英一個,而會主動聯繫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滄藍的房間在二樓,所以門外總是不時的傳來傭人的腳步聲,可那些腳步聲卻沒有一個是屬于他的。
再也受不了這樣窒人的氛圍,她取來遙控器,在電視屏幕亮起的剎那,心中不禁一陣發楚。
畫面上在播什么?
滄藍不知道。
而平時喜歡的頻道,如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蜷曲起身體,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這樣不分晝夜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多久?她不知道,而現在也不想知道了。
「寶寶,如果爸爸再也不回來了,媽媽該怎么辦?」
這次回家,展暮只帶來了一套換洗的衣服。
傭人洗干凈后,便一直壓在她的柜子里,直到前幾日才被她找了出來。
滄藍呆滯的摸著手下的料子,目光不經意的掃過房門,展暮如果再也回不來了,那么是不是就意味著她要自由了?
那個危險的男人已經消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她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再也沒人能……
可是在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卻并沒有想像中的開心。
眼淚沿著手心滑落,一滴滴的砸在西裝外套上,攤平的襯衫在不知不覺中被水漬暈出了一小塊痕跡……
展暮的事滄忠信處理得很低調,雖然口太上說會派人去找,可接下來的數十天,爸爸給滄藍的感覺,更像是在敷衍。
難道女婿出事,他這個做丈人的,就一點也不著急?
可是滄藍沒有辦法,每次她問起,滄忠信總是找來各種理由推脫,現在不單是警方在查,他也有派人過去瞭解情況,而船員的尸體也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相繼被人找到,只余下數人依然下落不明。
早上程英過來,看著她的笑與說到魏無斕時的滿面光彩,滄藍只能收拾心情沉默以對,她不敢告訴她或許魏無斕也在那艘船上,更不敢告訴她自己的疑慮,只能將一切藏在心底,日復一日的壓抑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或許只在下一秒,她就會瘋掉。
滄家除了滄藍,滄忠信沒有將事情告訴任何人。
就連滄紅、馮元照這些親人,對此也是全不知情。
直到數日后遇難者的名單被電臺公布,眾人這才接收到這個噩耗,當晚程英就給滄藍打來了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顫抖,隱約帶著哭腔。
她啞著嗓子,一遍一遍的問,魏無斕是不是也在船上,他是不是出事了。
滄藍同樣哭著說不知道,她也想知道,她的丈夫怎么了,如果他還活著,為什么連一通電話都吝嗇于給她。
滄藍一直不懂,上一世自己在死后展暮是以著什么樣的心情去吞食……
如今她隱約能明白了,抱著小祤的手又緊了緊,現在的她尚且存有一絲希望,可當時的男人抱著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尸體,她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兩人處境互換,躺在她面前的換成是他……
她會怎樣。
渾身忍不住的哆嗦,懷中小祤似乎感受到母親的緊張,睜開眼哇哇大哭起來。
「姐,小祤要是餓了你就抱給奶媽嘛。」滄紅捂著耳朵,不高興的睨了她一眼。
「小
紅……」馮元照輕聲提醒。
滄紅一臉不滿的嘟起嘴,卻還是隱忍了下來,滄藍自從展暮失蹤后就再也沒有和她說過話,成天陰陽怪氣的悶在房里,飯菜也是傭人端上去,如果今天不是滄忠信親自敲門,她還不知道要把自己關多久。
「展大哥的尸體不是還沒找到嘛,你……」滄紅念叨著,很快又被人打斷。
「閉嘴。」滄忠信放下手里的報紙,語帶威嚴:「瞎嚷嚷什么。」
滄忠信的話引來了滄藍的側目,她詫異的擰起眉,卻沒做聲。
從小到大,滄忠信對于兩姐妹的糾紛通常只是持旁觀者的態度,既不曾偏袒任何一方,也從不摻合。
會這么做也只有一個可能。
想到這點滄藍突然起身,抱著小祤就想上樓。
「小藍,你明天打扮打扮,家里要來客人,你給人家弄幾樣小菜嘗嘗。」
聞言她頓住腳步,沉默許久后點頭應下。
她雖然不知道明天來的客人是誰,可心里卻很清楚,滄家并不缺傭人,還沒有窘迫到需要大小姐親自下廚的地步。
所以在第二天,滄藍沒有按照滄忠信所說的,好好「打扮」,只是像往常一樣套了條寬鬆的裙子,把小祤交給奶媽后,便套上圍裙在廚房里忙碌起來。
她本身長得好,即使是在不施脂粉的情況下,一張小臉依然清麗動人。
方廳長一入滄家,兩眼便死死的鎖在她身上,輕言軟語的好幾次想要上前幫忙卻都被她婉拒,看著面前的男人,滄藍終于明瞭了滄忠信的用意。
這個方廳長早年喪妻,之后便一直未娶,無子無女,都四十好幾的人也沒個遇到個對眼的人,直到數日前在滄氏門前碰上滄藍,自此對這個與自己前妻長得極為相似的小姑娘一見鐘情,百般查探后對她的喜愛更甚,最后更是千方百計的接近。
方廳長在b市是管經濟這一塊的,滄忠信一早就想巴結上去,無奈對方不收禮,不會面,為人低調讓他一時鉆不到空子,現在倒好,不用他巴結,人家就自己送上門了。
「小藍真是賢惠,小祤也可愛,誰能娶到她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方廳長喝了口茶客氣道,也在語中表示出,自己并不介意她帶著個孩子。
而從他溫和帶笑的面上,不難看出這一定是個好相與的人。
「方廳長,快來嘗嘗這上等的西湖龍井。」
「色綠、香郁、味甘、形美,真是好茶。」方廳閉目品茗:
「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我記得干隆皇帝下江南時,曾經四次到龍井茶區品茶,并對其讚不絕口,之后更將胡公廟前的18棵茶樹封為『御茶』。」
滄忠信哈哈大笑,都是愛茶之人,雖然對方比自己小了十幾年,可像是突然間找到了知己,聚在一塊便有聊不完的話題。
把碟碗通通端出來后,滄藍面上閃過一絲晦暗,因為滄忠信有意無意的把方廳長安排在了自己旁邊,也使得一頓飯下來,滄藍食不知味的根本沒吃進幾口。
不可否認方廳長保養得是極好的,整個人看上去至多三十五上下。
耳邊不斷的傳來方廳的問好,閒聊的內容從理想到一些生活細節,輕言軟語的并不時的給她夾菜,對于她已于人婦的身份更是全裝作不知情。
滄藍面有難色,看著面前那張慈祥的笑臉,好幾次想要拒絕,都被滄忠信的眼神給嚇了回去。
現在她的心很亂,根本無暇去顧及旁人,吃過飯后滄忠信與他又閒聊了一會,方廳長看看時間,暗示著說道:
「關于滄氏年后那批貨,我回去會讓下頭好好處理,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多謝款待,小藍做的菜很好吃,如果每天都能吃到那該多好。」
滄忠信會過意來,卻不明說:「哈哈,方廳長想什么時候過來吃頓家常菜,我都無任歡迎。」說著他朝滄藍招手道:
「小藍,方廳長要走了,你送送人家。」
滄藍又怎會聽不懂兩人的意思,畢竟都說道這份上了……當下她面色一白,這才兩個月,展暮就是真出事了,滄忠信也犯不著這么急著把自己賣出去。
「我上去看看小祤。」再也顧不得禮數,滄藍轉過身往樓上跑,并當著所有人的面關上了房門。
滄忠信目光一凜,可隨即又道:「都是個當媽的人了,怎么還這么不懂事,不好意思啊,方廳長我送你出去。」
「沒關係,沒關係。」他非但沒有生氣,反倒客氣的道:「只要你們不嫌我天天上門叨擾就行了,司機還在門口接我,滄總咱們合作愉快。」
「不嫌棄,怎么會嫌棄,您能過來是我們的榮幸,都是自己人了,還客氣什么。」
聽到「自己人」這三個字方廳長笑得更歡,這不異于滄忠信已經默認了兩人間的關係,有了他的同意,往后他要想追求滄藍,也會變得更加的暢通無阻。
送走了方廳長,滄忠信心情甚好,就連滄藍的無禮現在看來,也變得微不足道。
「爸
爸,我有點事想跟您談。」滄藍靜靜的等在書房里。
僵直了背脊她站得筆直,外表雖然柔弱,可無形中卻散發著一種無法折碾的拗氣。
滄忠信回到位置上,點了支雪茄,湊到嘴邊吸了一口說道: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談。」
吐出嘴里的煙圈,他緩緩的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展暮真的出了事,你們母女要怎么辦?」
「爸爸,我……」
「我看方廳長人就不錯,私生活干凈,也從來沒傳出過什么緋聞,潔身自好,確實是個好丈夫人選,既然人家不嫌棄你,倒不如……」
「我拒絕。」滄藍沒有動,只是胸膛起伏著像是在拚命抑制著自己的情緒。
滄忠信微愣,畢竟滄藍自小就乖巧,也從未忤逆過自己。
「爸爸,我想明天就帶小祤回去。」
「回哪?」滄忠信明知故問:「爸爸也是為你好,都多久了,展暮能不能回來誰都不知道,難道你想要為他守一輩子寡?」
「他不會有事的。」滄藍這句話,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沒有意見。」滄忠信沉下臉,也不勉強:「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你今天出了這個大門,以后是死是活,都與我滄家無關。」他倒要看看,她能強幾天。
滄藍也懂得在這個時候離開滄忠信的庇佑有多不智,可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她也不會想到走這條路。
展暮雖然沒有給她留下現金,可平時的吃穿用行卻從未苛待過她,隔天中午抱著小祤回到公寓后,她便開始翻箱倒柜的將自己的首飾給找出來。
盒子里靜靜的躺著幾條鉆石鏈子,加上抽屜里的戒指手環,拿去典當應該也能換到不少的錢,而這些錢已經足夠她撐到小祤上幼稚園。
到時候趁著她去學校的時間,她可以到飯店里給人幫廚,打工,也可以用業余的時間自我增值,以便能找到一份薪水更多的工作。
四周瀰漫著一股熟悉的麝香,那是展暮身上獨有的煙草味,仰起頭,滄藍看了眼敞開的柜子,里面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他們的衣服,男人的西裝與女人的長裙交迭著,不分你我。
--展暮,你的衣服我不是洗好了放在你的柜子里了嗎,你為什么總喜歡擠過來。
她還記得在他走的前一段時間里,她曾經忍無可忍的朝他怒吼,當時他只是看著她笑,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他總是這樣,無論她如何冷淡,也總有辦法將她撩的跳腳,有時候是氣的,更多的時候是羞的……
走過去,她對著柜子中的衣服發怔,指尖忍不住在面料上輕觸,沿著邊緣緩緩摩擦,并幻想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樣,冷著一張臉,看似無情的一個人,卻細心得可怕。
很多事,不需要她去說,他已經著手去做了,并在她完全沒有意識的時候,早一步將道路剷平。
這個男人不善言辭,卻愿意將自己捧在手心,如珍寶般對待,滄藍吸著襯衫上的味道,緊咬著唇隱隱顫抖:「寶寶,是媽媽沒用……」
是她沉溺在過去的魔障中無法自發,以至于看不到他的改變,她或許可以離開他,可以忍著不再見他,卻無法接受他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他的死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個人已經不見了,消失了,她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人,感受不到他的體溫,哪怕是從報紙,雜志也再也獲取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如今就連遠遠的看一眼,這個微小的愿望也無法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