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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中暑。

其實高強的奶奶已經是個半死人了，大兒子出事后，腦淤血就癱了，以前還能認出來人，后來就只認識高強了，夏天熱，高強也不懂，老太太天天炕上躺著，很快屁股和大腿就爛了，高強走后，二兒媳每天過來送趟飯，喂兩口就走，這在村里已經足夠給她賺個孝名了。

宋然把自己的手帕用水浸濕了，捂著鼻子才又走進去，高強抽抽搭搭的正在從包里翻東西，都是宋然給他帶的吃的，他奶奶還真吃，喂什么都吃，高強一邊喂一邊說，說宋然對他很好，還說去吃了麥當勞，去了游樂園，還去過電視上的游泳館。

宋然只是靠著門口，只能看到老太太氈子一樣臟乎乎的頭發，灰白黑的顏色，身上穿了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秋衣，攔腰蓋著一天被單，整個人就跟一句骷髏一樣躺著，肚子塌陷的能清楚的看出胯骨的形狀，而露出來的手更是刺激視覺，好像只有一層皮，尖尖的手指真跟在博物館里看到的骨架似的，還沒有指甲。屋子里的惡臭還是從濕手帕鉆進了鼻孔，宋然想再出去透口氣時，看到老太太從鼻梁上滑過的眼淚，因為就著窗戶的光，分外清晰的痕跡。

這一天對倆人孩子都是意義重大的，這是高強最后一次看到奶奶，而宋然，更狠毒了。

村里消息傳的快，高強的二嬸沒多久就開了門沖了進來，一看到倆孩子立刻就咋呼了起來，高強如今穿著也體面了，她到沒敢像從前一樣拎小雞仔似的抓下來，宋然躲她的意思很明顯，她更不敢碰，高強說什么也不肯走，她只好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了鄰居，讓幫忙看著倆孩子，自己匆忙去叫男人來。

一直很活潑的宋然出奇的沉默，而且眼神是大人看了都發毛的陰鷙，連村長都趕來了，愣是沒人敢動她一下。村長已經輾轉聯系上了高亦琳，高亦琳說馬上開車來接人，可以想象，又驚又氣。

因為有宋然在，高強也不那么怕了，只是守著他奶奶，他二嬸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還給老太太換了床褥，吃喝拉撒都在這上邊，宋然跑到外邊又干嘔了一陣，可該看到的，她都看到了，包括老太太爛掉的屁股還有露出的白色的骨頭。

高強跑出來給宋然喝自己包里的可樂，宋然卻只是喝了幾口自來水，涼涼的喝進肚子里，勉強把惡心壓下了。日頭還毒的厲害，不是那么熱，卻非常曬，宋然開始一層層的出虛汗，嘴唇都白了。高亦琳來的很快，還有宋誠志，倆人路上吵了兩句，都知道罪魁禍首是宋然，可推門進來，誰都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宋然看著倆人就軟綿綿的倒下了。

宋然是早產兒，她生母就是難產去世的，她連親媽的一口奶都沒喝上，長的那么白，是因為很少出去曬，五歲之前一直是藥喂出來的，后來去了幼兒園，性格活潑了一些，身體才漸漸的好了些。如果相信相面的話，稍微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來，宋然是福薄壽短的面相，蜜罐里養著喂的心性無憂興許還能長久一些，可偏偏驗證了那句話：情深難壽，慧極必傷。這是由天性決定的命運，就像林黛玉，怨不得別人，是曲高和寡知己難求。

宋然這一倒，天大的罪也抹了，高亦琳先帶著去鎮里的衛生院，醫生說是中暑，宋然的呼吸很弱，眼睛倒是睜開了，看看她爸，又拉住了高強才又閉眼睡去。于是回到市里先去了醫院，宋然還挺能折騰，愣是在醫院的觀察室開始發燒，胳膊上還插著輸液針頭就發燒了。高亦琳不敢大意，立刻聯系了兒研所轉院，專家會診，確認了沒事才都松了一口氣。

宋然燒的很奇怪，體溫時高時低，高亦琳力求穩妥，求了父親的一個中醫朋友來看，老中醫說的倒是明白，孩子養的太嬌貴了，沾點污氣就受不住了，以后最好渾養。當時宋然本來在睡著，老中醫還在那跟宋誠志神神叨叨的說著，就突然睜眼了，還啐了老頭一口。老頭也是個怪脾氣，不僅沒生氣，還笑呵呵的說宋然心性不俗，想收丫頭當干孫女。高亦琳知道老頭的來頭，給宋誠志使了個眼色，宋誠志已然從談話間看出了老頭的水平，也是求之不得，可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宋然眼一瞪，冒出一句：我爺爺死了快二十年了。

姜還是老的辣，老頭瞄了眼高強，哎呀了兩聲說這孩子的氣色不好，宋然一下子就坐起來了，忙問高強有什么病，老頭東拉西扯說了半天，連宋誠志都沒聽明白，然后打了幾句哈哈，就要走，宋然這才急忙叫了聲爺爺，老頭讓宋然磕頭，在床上磕，宋然瞪著眼睛看得宋誠志都發憷，活脫脫像馬上就要竄出去張開血盆大口的毒蛇猛獸，老頭胳膊抬了抬，好像要說什么，結果高強快一步，爬到床上就雞啄米似的磕了起來，邊磕還邊說爺爺你救救我姐姐吧。這傻小子壓根就沒明白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只是高亦琳說了一句老頭能救宋然，就鼻涕眼淚的上去磕頭了。于是宋然這拜師禮就這么荒唐的完成了，說好了每周都要去老頭那學一下午的書法，高強也一起去，宋然因為身子骨弱，一直都沒參加什么業余班，算是小學生中非常幸福的，現在每周都去一趟，倒也沒什么大不了，反正周末她也是貓在家里。

宋然在醫院住了一周，知道她主意大，宋誠志把宋然最害怕的大姑請了來，宋然大姑也是個老師，現在已經是副校長了，白天在醫院看著倆孩子，宋誠志去跑搬家的事，晚上再來醫院接班，至于高亦琳，更是沒人心疼，全家就她一個人沒暑假，醫院住不開，高強又不肯跟她回家住，守著空空的房子，真不知道折騰出高強來到底是為誰。

宋然出院，也快開學了，為了搬家又忙活了兩天，宋誠志把她的小金庫沒收了才敢放心她帶高強出去玩。在那個大院最后住的那幾天，天天都能看到宋然趾高氣昂拉著高強滿院子溜達，聾了好幾年的老太太也要爬耳朵邊吼一聲：這是我弟弟。院子里大多獨生子，都是籠子里關著的獨鳥，巴不得有個兄弟姐妹的，宋然那幾天算是狠狠美了幾天，小臉都紅撲撲的。

雖然搬了家，學校還是沒變的，高強被安排進了宋然的小學，讀三年級，因為功課差了很多，宋然就每天都給他補課，一板一眼還挺有范兒，宋誠志和高亦琳都松了口氣。那時的小孩還沒如今這么嬌貴，當然馬路上也還沒這么洶涌如江湖，宋然每天都拉著高強坐公交車去學校，五站地就到了，因為在老房子那放出了話，學校里很快就知道了高強是宋然的弟弟，為什么傳的這么快，因為雖然是學校的大隊長，三道杠，唯一一個沒參加奧數班就能在奧數比賽拿名次的人。那時學習好的風頭還沒被家世好完全壓住，就憑那三道杠，宋然理所當然的在學校橫著走，連老師都要讓她三分，因為這丫頭嘴巴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