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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說:“老板有時候會出門辦事,夜里到家就在游泳池邊坐著,有時候我早上過去,就見他衣服也不脫,睡在旁邊的瓷磚上,跟前一打空酒瓶,這都一個月了,我怕他身體熬不住,你直接去家里找他,正好也能勸勸。”
蘇沫想,只怕他看見我更痛苦,就問:“張師傅,他可能不希望有人打擾,你能不能幫我送幾份文件?”
老張說:“我今天在外地,幫他辦點事,可能后天才回。”
蘇沫無法,收拾好東西,硬著頭皮過去,到了半山臨海那住所跟前,又躊躇良久,夕陽無力散盡,那房子里沒有燈光,被郁郁蔥蔥的樹林圍繞,一片死寂。
大門虛掩。
蘇沫穿過客廳,瞧見他的背影,他獨自坐在泳池邊上,池里的水早已被抽干,她在身后站立良久,王居安才問:“誰?”
他回頭,望見她。
蘇沫無法躲避。
暗淡的陽光落在他身上、肩上、發上和臉頰邊,他看上去一如往常,卻又有無法言明的變化,她下意識地仔細打量,依舊說不上來。
王居安向她伸出手:“拿過來。”
蘇沫走近,文件夾遞上去,猛然間心里哽住,仍是懷疑,低頭再看。
他已兩鬢染霜。
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氣的難受,抬頭看向天邊晚照,原以為是光線投落,現在才看清那濃密發絲里夾雜根根白發。
眼前卻只剩空曠的泳池。
她捂住嘴,眼淚仍不受控制地落下,忍不住嗚咽出聲。
王居安抬頭看她,竟然笑:“你哭什么?”
蘇沫已泣不成聲,勉強開口:“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抱歉……”
他接著問:“抱歉什么?”
蘇沫把臉側開,伸手抹淚,仍然無法自已,過了好一會,才說:“我也有孩子……我,不該跟你說那樣的話……”
他沒理,拿酒瓶喝酒,一邊繼續看文件。
蘇沫也知,如今說什么都為時已晚,然而內疚卻一天一天啃噬內心。
王居安起身,將文件夾攤開放在一旁的桌上,拿筆,沉默著,一頁一頁在項目交接上署下名字,翻到最后一頁,頓住,問:“還有什么事?”
蘇沫擦干淚,盡量委婉地說:“汽車產業園的事,其他的股東也覺得,不是很可行,還需再商議。”
他低笑,迅速簽下最后一個署名,說:“回去別忘了和你主子匯報,你們這些人,休想在這個時候扳倒我,”他拿起文件夾點著她,“休想。總有一天,我挨個找你們算賬。”
他眼神陰鷙,蘇沫不敢作聲。
文件夾被人隨手扔過來,紙張半明半暗的夜空里紛紛散落,文件夾的硬角砸在蘇沫的額角,她沒防著,踉蹌退開,鞋跟踩歪,她崴了腳,差點摔進池里。
王居安轉身回屋,吐出一個字:“滾!”
他上樓,經過兒子的房間,起了風,吹著里間的窗戶不斷開合,砰然撞擊。
他在門外呆立半晌,推門進去,王翦的衣衫仍是隨意散落,抽屜半開半合,筆記本的電源燈仍然閃爍,足球明星的海報,簽過名的隊服覆在墻上,所有一切鋪天蓋地,仿佛那人隨時都會回來。
王居安彎腰收拾衣物書本,手里塞滿,卻一時不知該放在哪里,毫無頭緒。
他緩緩坐到床邊,低頭看向手中物品,這些東西已經不會再有人使用,已經失去意義,他的過往一如它們,失去意義,至于將來,他已沒有將來。
他使勁咬合著牙關,跪在地上,重新把衣物散落回去,試圖和先時一模一樣。做完這些,才想起要去關窗,樓下,那個女人一瘸一拐走出大門,消失在暮色里。
他合上窗戶,放下卷簾,帶上房門。
第二天,王居安又去找馮瑜。
早先,他已開車去過戒毒所,里面的人說馮瑜已被家人接走。
王居安問:“怎么這么快就出來?就算出來了,不是有監控管制嗎?”
工作人員道:“你說的是戒毒所,我們這里是康復中心,她情況不嚴重,所以被警察送到這里,在康復中心,病人和病人的家屬都能隨意進出,我們這里的特點就是為病人提供心靈上的自由……”
他趕往那姑娘以前的住所,鄰居說,自那天被抓,她再也沒回來。
這天,他再次撲了空,汽車駛出巷子,路邊有家賣香燭紙錢的商店,他停下,直到后面有車按響喇叭,這才撥動方向盤,慢慢靠邊。進了商店,店主問是不是燒給老人,他不答,買了一大包,又問:“有筆記本電腦嗎?”
對方搖頭。
王居安把東西放進后備箱,想去上墳,到了山腳,卻又停車,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那一步。
他拿了瓶白酒從車里出來,就地灑在路邊,說:“王翦,我一直覺得你還會回來,所以我就不上去了,以前不讓你喝酒,你還不高興,現在讓你喝高興了,我原說給你買臺車哄你高興些,車子提回去,沒人開,樣子和顏色只適合你們這個年紀……再有兩個月又要過年了,你說,你說說看,”他仰頭喝酒,“究竟是我無能,還是你自私?”
他吞下最后一口,摔掉酒瓶,“是你太自私!”
王居安坐回車里,正要調頭回家,才剛起步,后面上來一輛出租,一晃眼,后座那人看起來特別眼熟,他想了想,立時超上去,連按喇叭,司機不解,怕出事,慢慢停下,馮瑜瞧見他卻大驚失色。
王居安上前,直接把人拉下來,又扔給司機兩張鈔票,“你直接開走。”
那司機愣愣瞧著他倆,不放心,欲言又止。
王居安說:“記住我的車牌號,有事你報警。”他把馮瑜拉到路邊,問:“王翦身上的白粉是你給的?”
馮瑜的胳膊快被他擰折了,疼得直嚷:“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那些天他天天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