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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陽光開始失去溫度,高原的氣溫漸漸降低。
一架小型飛機停在延安機場,機身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外殼,舷梯已經放下,機艙門開啟,全副武裝的國軍士兵扛著步槍,一名接一名鉆進機艙,不遠處的空地上,國共兩黨代表團正親親熱熱地握手告別。
這些人穿著兩種顏色的軍裝,面容和善,絲毫看不出不久之前他們還處在對立的陣營、為爭取談判籌碼煞費心機。沈飄萍夫婦站在一旁,原野一手牽一個小男孩,沈飄萍圍著一條鮮亮的紅圍巾,面頰被風吹得雪白,沈培楠朝他倆走來,目光在原野身上停留片刻。
“四妹從小嬌生慣養,我常年在戰場漂著,沒盡到當哥哥的責任,往后就交給你了。”他冷冷地打量著原野,“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話。”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下意識的掃了沈飄萍一眼,他倆依舊互相看不順眼,朝對方點點頭,又厭惡地移開視線。沈培楠走到妹妹面前,還沒有開口,沈飄萍突然上前:“三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她喚過正在一旁玩鬧的二兒子阿憶,兜頭兜臉的親吻他的小臉,大顆眼淚滾進他的頸子里,她呼吸急促,鼻翼翕動,低低的囑咐:“到了外婆家之后要聽話,多吃飯,睡前蓋好被子,不要給大家惹麻煩。”
阿憶還不明白遠行的意義,四五歲的孩子生得纖細白凈,相貌像母親,眼睛漆黑,鼻梁秀挺,身板卻繼承了父親的瘦削,依稀透出二舅沈疏竹的影子,瘦而文弱,好似一條半透明的豆芽兒,又好像一枚冰涼的薄荷糖。
他扭股糖似的賴在母親懷里,細細的胳膊摟著沈飄萍的脖子,奶聲奶氣地應道:“可我不認識他們,我不想一個人去……”
沈飄萍噙著淚,唇邊掛著笑容:“咱們在家不是都說好了?外婆家有你愛吃的桂花糕,有蟹黃燒餅,還有表哥表姐陪你玩,你是男子漢了,說過的話不能反悔。”
阿憶想了又想,不情愿地點頭:“就一個禮拜,下禮拜你就接我回來。”
沈飄萍的臉頰霎時失去血色,牙齒把下唇咬出一排蒼白的印子,然而眼睛里浮現著江南的沈氏家族標致性的堅毅和決絕,她解開圍巾,鄭重其事的繞在阿憶脖子上,然后猛地站起來,把他往沈培楠懷里一推。
“三哥,憶兒的性格不適合留在延安,請你帶他走,答應我,給他最優渥的生活,讓他受最好的教育,保護他不受欺負,等過兩年國內局勢太平了,我跟阿原就去接他……”
她語氣堅決,淚如雨下,沈培楠把阿憶轉交給一名副官,上前一步,給了妹妹一個寬松的擁抱。
“放心。”
那是一種發自血緣的默契,沈培楠不再詢問,沈飄萍也不再囑咐,她轉頭撲進丈夫懷里,突然泣不成聲。
原野拍著她的后背,跟著紅了眼眶,對沈培楠道:“兄弟,拜托了。”
一切都已打點妥當,警衛隊的最后一名士兵跳進機艙,孫繼成拎著行李箱,在沈培楠身后站了一會兒,低聲道:“軍座,比預定時間晚十分鐘了,還等不等?”
沈培楠朝遠處眺望,延安沒有氣勢浩大的建筑,一派空天曠地,正值秋風蕭瑟,天空灰頹,樹梢間掛著一輪沉甸甸的紅日,送機的共黨代表和勤務人員在廣場來來往往,他看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