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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請九千歲派人去搜下‘飛空砂筒’,”幾何抱拳干笑,“下官怕飛不回來,反向的火藥多裝了一些……”
魏忠賢親眼目睹神器風采,自然是心服口服,立馬遣派心腹照辦。
信王府后園在上巳夜突然爆炸失火,闔園盡廢,查無原因,雖未有傷亡,一時間也弄的滿城風雨,甚囂塵上。有可怕的王恭廠大爆炸在前,京師人早已成驚弓之鳥,稍有動靜便驚懼不安。有說神秘物降臨,有說上天警示,人心惶惶,數日不寧。信王識相噤聲,在家齋戒祈禱三日不朝。
沒了順天承運的口號,逼宮的三大營處境變的無比尷尬。魏忠賢借坡下驢,假傳皇帝口諭,京師三大營維穩有功,加半月俸祿,即刻回防。一場險些改朝換代的危機,暫時過去了。
戴龍城的行徑讓幾何心灰意冷,她終于知道她夫君隱匿行蹤的目的了。果然是為了大事,果然要盡快完成!帶兵逼宮啊,他也不怕遺臭萬年!針對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他也真是忍心!她知道皇帝命不久矣,但正因如此,她才不允許有人傷皇帝一分一毫!
幾何通告尚宮局,從此她不回府安寢了,她要在大內,一直守衛著皇帝。她為自己挑選的住處,就在交泰殿西小屋奉圣夫人直房——正處于皇帝就寢的弘德殿與皇后就寢的坤寧宮西暖殿之間。
尚宮局傻了。
皇后依舊看書,九千歲年事大了愛打盹,奉圣夫人修指甲很忙,尚宮局終于悟出了一個事實——上杉廠督如今就是老大,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幾何以非宮嬪、非公主、非女官、非宮娥、已嫁之身正式安居大內,從此,明宮出了第二位公然違制的女人。
沒人非議,也沒人造什么艷史緋聞。大家都知道,這女人不同于奉圣夫人,她一不攬權,二不爭風,她就只是一個忠心的不能再忠心的臣子。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這一日陽光出奇的好。
宮娥撤了弘德殿的簾子,換上了生機勃勃的綠沙幔。幾何準時入殿,正瞧見皇帝靠在床榻邊出神,一張臉龐,白里透紅。
“你們都退下吧,”朱由校瞥見她來,揮手散了眾人,“朕有事兒要和上杉愛卿單說。”
幾何行了禮,笑著湊到榻前,“陛下今兒個氣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好東西要給臣瞧瞧?”
“愛卿猜對了,”朱由校笑瞇瞇地從枕下掏出一卷黃絹,露在外面的紋路,隱約是圣旨二字。
“陛下不要再賞賜微臣了!”幾何變了臉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朕知道,這是朕求愛卿辦的事。”朱由校將黃絹遞給幾何,示意她打開來看。
幾何詫異萬分地拉開圣旨,兩個碩大的字跳了出來。
——“遺詔”。
“陛下!”幾何三魂震出了兩魂半。朱由校卻面色如常,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幾何顫抖著展開圣旨,只見上面寫的簡單明了:朕感覺去日無多,特傳位于五弟信王。希望五弟能善待張皇后和奉圣夫人,重用魏忠賢和上杉幾何……
“陛下,您春秋鼎盛,會好起來的!”幾何低聲吼著。
“朕明白。”朱由校笑著搖起了頭,“朕當初……沒有聽從你的勸諫。如今悔之晚矣。”
幾何還要再說,卻被皇帝擺手止住了。
“愛卿,聽朕說完。”朱由校喘息了一會兒,閉目慢慢低訴開來。
“朕知道,朕沒多少日子了。這浮腫……你曾跟朕說過。”
“朕本就不想當這皇帝,非常不想……可是當時兄弟年少,皆未長成,唉……”
“朕從小未讀過什么書,在朝堂上受盡了苦楚。所以,朕就不讓五弟就藩,請了天下最好的先生來教他。”
“當皇帝,也有很多想辦辦不了的事。五弟從小受圣賢書熏陶,顧忌太多,想辦大事,更容易被人掣肘……”
“所以朕原想著,辦完遼東這一大患后,再將大明干干凈凈地交到五弟手中。朕都想好了,朕自由后,就不用呆在宮城了,就可以去大江南北好好走走瞧瞧,朕的手藝可以保朕衣食無憂……”
“可是……還是給他留下了個不省心的江山。”
朱由校苦笑著,慢慢睜開了雙眼,
“愛卿,幾何……”
“朕沒有看錯你,你是朕的良師益友。”
“千萬……不要因為我們兄弟的事,傷了夫妻感情。”
“戴愛卿良禽擇木而棲,無可厚非。朕……本就不該做這個皇帝。”
“朕不怨他們,還甚是欣慰、放心。”
“朕怕以后沒機會說這些了……趁朕現在清醒,還有自由,就當提前交代后事了吧……”
“陛下!”幾何實在聽不下去了,她跪伏于地,淚水汩汩而出。
她忘記自己磕了幾個頭,忘記自己都說了些什么,是怎么離開的……只記得將圣旨緊緊抱于懷中,哭了整整一夜。
天啟七年四月中旬,高麗戰事告緊。時薊遼經略閻鳴泰報,皇太極不顧丁卯之役數萬鑲藍旗精銳喪盡之痛,可能在五月起兵回犯寧遠、錦州。有寧遠大捷和丁卯之役在先,朝野上下已不再聞金色變,幾何為安民廠重畫了火器彈藥圖紙,也不出宮親自督廠,只交代按部就班一切照上次辦理即可。如今外患不足慮,皇帝最后時光的安穩太平,才是她最擔憂的事情。
這一日,涂文輔突然來見。竟是為戴龍城傳話:其又要赴遼東督戰,臨行前請幾何出宮一敘。幾何一口拒絕,她第一反應就是信王使得調虎離山計——將她騙出皇宮,然后再行逼宮。
涂文輔笑著補充了一句話,“戴大人說,有些事,到了該告訴你的時候了。”
幾何心頭一動,沉思半響,還是難以抗拒地向宮外走去了。
戴龍城就候在宮門外,只身一人,也不見侍從。
幾何走了出去,橫眉冷對,“有話快說,就站哪兒,別離我太近!”她謹慎地讓自己站在禁軍的視線范圍內。
戴龍城苦笑一聲,輕吐了三個字,“至于嗎?”
“怎么不至于?”幾何握拳壓低了聲音,“別以為我認不出你來!你……”
“已經如此了,為何不為大明百姓早謀福祉?”戴龍城輕啟嘴唇,“早晚的事,你都明白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