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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怎么了?”幾何終于脫口問了。
“皇上仗著年輕,不肯吃藥。”田貴妃輕輕用手帕抹了抹眼淚,“還說什么‘服藥百付,不如獨宿’……”
幾何聞言一滯,不由心軟了半分,那經(jīng)年槍傷靠服藥確實無用。“貴妃娘娘也別太難過了,”她干笑安慰著,“娘娘平素勸皇上多休息,天冷時要注意保暖,再讓太醫(yī)院配些藥膏涂著,說不定能稍微緩解皇上的病痛。像現(xiàn)在,”幾何環(huán)繞四周,“皇上夜里批奏折的時候,最好給加個火盆了?!?
“還是妹妹考慮事周到。姐姐若有妹妹半份靈氣……”田貴妃感慨一聲,嘆息不已。
不知為何,幾何總感覺田貴妃神情哀怨,眼風(fēng)頻頻瞥向屏風(fēng)。她納悶地朝那組屏風(fēng)望去,卻見只是一再尋常不過的花開富貴圖。別無其他。
正在這時,一小黃門突然躥了進(jìn)來,“貴妃娘娘,皇后娘娘到承乾宮外了。”
幾何倉皇離宮,臨行隨手還沒忘抓上一把葡萄。出了宮門,她方深深吸了一口氣。
望著那更廣闊的藍(lán)天白云,幾何不由想起天啟皇帝說過的話——他要是自由了,就可以離開這四方天,去大江南北好生瞧瞧。
這令人壓抑郁悶的皇宮,有人厭倦了想逃避,也有人削尖了腦袋往里擠。
戴龍城,快點回來吧。她好厭倦京城,好厭倦這里復(fù)雜的人,復(fù)雜的事……她突然很想去南洋了,想鄭一官和那群自由率性的兄弟,想年少時在海上漂流的絢爛時光……
崇禎二年十月。這個秋天的風(fēng)沙異常大。
幾何不愿出門,看看徐仙送來的小說,逗逗木香買來的狗,剝剝田秀英賞賜的桔子,聊以打發(fā)時光。
透過綠窗,遠(yuǎn)遠(yuǎn)的,見那秦二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跑了進(jìn)來。“夫人……夫人!”他沙啞的聲線扯著濃郁的哭腔。
“又怎么了?”幾何早對這架勢見怪不怪了,放下書,嘆了口氣,走出了門外。
“夫人……”秦二近看竟是滿臉淚水,手里顫顫巍巍的,還捏著一封信。這架勢,著實讓幾何驚住了。
“誰的信?”她的聲音也顫抖了。
“袁將軍的八百里加急……一份送到朝廷,一份直接送咱府里,”秦二控制不住,大放悲聲,“說大人,大人他……在大安口,殉——國——了!”
幾何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幾何慢慢恢復(fù)了意識。
剛才是做了個夢吧?對,一定是夢。若真是個夢,她就將府里的金銀全捐寺里修金頂,不,將府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捐給承恩寺建金頂!佛祖保佑,戴龍城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對,寧錦防線固若金湯,又有安民廠的火器鼎力相助,再者遼東將領(lǐng)都是戴龍城的嫡系親信,不可能有事的,絕對不會有事的!大安口這地方聞所未聞!她拼命暗示自己,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
眼前一片金光炫目,幾何不由瞇起了眼睛。待適應(yīng)了這一切后,才發(fā)現(xiàn),她竟沒睡在自己的床上!
這里……陌生又有些熟悉……哦不,系簾幔的帶子,是明黃色的!
她在宮里?!她怎么能睡在宮里!幾何驚起,卻不想周身無力,只在床上撲騰了一下就跌了回去。
沉悶的聲響將兩個陌生宮女引了過來,她們和幾何眼光一碰,就欣喜地沖了出去。
“皇上!廠督大人醒了!”
幾何本就眩暈,這回更難受了。這難道是乾清宮的昭仁殿……她暈了?戴龍城的事兒……是真的!
“你可是醒了。”朱由檢輕柔的聲音飄在上空。
幾何不愿睜眼,兩行淚汩汩而下。她不愿接受這現(xiàn)實,她不見任何人,不說話!
“知道你心里難受,哭吧,哭夠了就好了?!敝煊蓹z輕輕替她掖了被角。
幾何聽得此語,知道心底所有暗示都無濟(jì)于事了,一時間傷心欲絕,扯了被子蓋頭大哭起來。
被里氣息凝滯,幾何痛哭半晌,差點令自己暈死過去。不對,她要問清楚!她抹了把臉,掀了被子,也不顧雙眼腫脹根本就看不清,也不管眼前是什么九五之尊,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質(zhì)問,“怎么能這樣?!不是打了勝仗嗎?不是寧錦防線穩(wěn)若金湯嗎?不是紅夷大炮……”
“沒從寧錦走。繞了蒙古。”朱由檢的聲音很低沉?!褒埑强赡苁翘崆坝X察到了金賊的意圖,去了大安口。沒想到……全軍覆滅?!?
“那為什么沒有增援!為什么會全軍覆滅!為什么……”幾何揪住眼前人的袖子,瘋了一般地喊了出來。
“幾何,你冷靜。”朱由檢握緊了她的手,“朕跟你保證,會讓那群庸官抵命,會讓他們不得好死……”
死……幾何非常非常不愿意再聽到這個字了?!白唛_,都走開……”她抽手抱緊了被子,扭頭向隅,悶聲大哭。
幾何在床上一直蜷縮著。她不喝藥,不吃飯。她已無可牽掛,生亦何歡?
朱由檢用盡了一切辦法,勸,求,逼,灌??蓭缀诬浻膊怀裕呐率潜还噙M(jìn)口中,強(qiáng)著咽下,她也馬上給吐出來……
最后,還是田貴妃主動請纓,端著一碗米粥,翩然而至。
“皇上口諭,”田貴妃肅聲吩咐著,“爾等都退到大門外,遠(yuǎn)遠(yuǎn)地待著去。非宣召不得靠近,違者,以抗旨罪處!”
眾太監(jiān)宮娥哪敢不從,手腳麻利地都退了出去,最后一個,還體貼地將內(nèi)外兩道門全帶好。
幾何已虛弱之極,眼前亦幻亦真。她瞄了眼這位貴妃娘娘,連個笑都給不出了。
“妹妹,姐姐知道你心里的感受?!碧镔F妃將米粥放到一邊,踱到床榻邊,坐下了,“姐姐不是來強(qiáng)迫你喝粥的。只是姐姐自己有些話憋的慌,想著你若是去了,就沒人可說了……”
幾何眨了下眼睛,表示隨意自便反正她水米不進(jìn),什么招數(shù)都沒用。
“姐姐這半生,也算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田貴妃苦笑一聲,竟真的開始講起了自己,“庶出之女,本就矮人半分,在家里忍氣吞聲、小心謹(jǐn)慎地侍奉大娘,只盼著能給找個好點的夫家。誰知,偏偏讓我見到了皇上……從此,我心中就再也裝不下任何人,我想入王府,就算皇上不娶我,哪怕做個丫鬟天天見到他也好。我就想著,等年歲拖大了,就到王府自賣了去,我畢竟是朝廷命官之女,皇上是不會真把我當(dāng)丫鬟的……可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啊,抄家,入春香館……幾何,你知道那一刻,我很想死嗎?”
“我死不得啊,”田貴妃吃吃笑著,“我死了,會連累我的娘親,我的弟弟……你知道咬牙活下去,是什么感覺嗎?那時候我只能用一個希望來支撐著自己,皇上是不會不管我的!對,皇上沒有不管我,他雖不方便出面,但派人來護(hù)我了!”
“我知道我和皇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了。我越來越不可能隨侍皇上左右了。后來,我娘親去了,弟弟也沒了。幾何……你說那時,我還活著干嗎?”田貴妃自言自語著,“一個官妓,怎么可能和一個王爺再有交集?我還活著干什么呢……可我沒去死,我刷馬桶,倒夜壺,日復(fù)一日。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著什么……直到有一天,你來找我?!?
“你說,讓我嫁到信王府去?!碧镔F妃吸著鼻子,用手帕輕輕抹了下臉頰,“幾何,你知道那一刻……我多么慶幸我沒死……”
幾何躺在床上,有些動容??磥磉@田貴妃真是來傾訴心中舊事的……她動了動手指,輕輕碰觸了遞來的田秀英,哦不,顧卿憐的手。
“幾何,這些話,只能說給你聽了……”田貴妃抽泣的更厲害了,“真的謝謝你。你讓我沒有白活下去……讓我等到了,這根本不可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