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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為殺人犯吧,說不定也是因為你家的火災。”阿葵正在走神的時候又聽到小杉長嘆了一聲:“要是殺人犯能早點抓到就好了。”
這一天后來的幾個客人都是速戰速決,沒有再像那個男人那樣粗暴又無聊。其中有個人還在射精之后抓著阿葵的肩膀說:“你要小心點啊,你們這種職業的非常容易出事,千萬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走啊。”他剛一說完,阿葵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已經和一個陌生人回家了,雖然這個陌生人只是一個早出晚歸的年輕女孩,還很奇怪。他忍不住在想:如果我沒有遇見阿連,是不是就會露宿街頭了呢?露宿街頭的時候我會不會遇上那個殘忍的殺人犯,從而被他殺掉呢?除了死法慘不忍睹之外,被殺掉真的算是一件壞事嗎?
他在想著和阿連的相遇以及自己被殺掉的幻想時忽然聽到旁邊的男人說:“你笑起來不如不笑的時候好看,別笑了。”于是他又緊緊閉上了嘴。
在晚上離開之前,阿葵看了小杉一眼接一眼,他很想跟他說些什么,也很想告訴他一些東西。但是他什么都說不出口,他知道他說不出口是因為他自己就是他想要說出口的那些話的最大反對者。他教小杉不要和阿連這樣的人扯上關系,不要試圖認識阿連,其實不過是他自己在告誡自己不要因為被阿連收留在家中就天真地認為她是什么心胸寬大包容的好人,就算她真是那樣的人,也不要想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像她一樣。阿連這樣愿意將走投無路的娼妓帶回自己家里的人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他這樣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只有拋棄希望這一條路。不要因為無意中撞見了一個奇怪的不懂規矩的女孩就對世界的其他人和部分抱有希望。這是大忌。
于是最后他只是對小杉說:“等我找到新住處了,你來玩。”小杉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個笑容讓阿葵覺得憤怒和惋惜。那個笑容象征著擁有它的人這輩子都會是一個無法被徹底打碎、無法真正拋棄希望的人。他會一直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卻抱有希望,并不是因為上帝以及他寄宿著的世界萬物向他顯示了變好變善的啟示,只是因為他自己是一個無法被完全摧毀的人。阿葵覺得那樣的人很傻很痛苦,也知道自己絕不可能變成那樣的人。
走到阿連住著的地下室窗口前時,阿葵看見里面亮著燈。原來阿連今天回來得比較早,不知道在做什么,還沒有睡覺。阿葵敲門之后阿連很快就來開了門,她穿著睡衣,臉上的妝已經卸掉了。這個時間了她還是戴著一副眼鏡,黑色的眼球在鏡片后面顯得格外模糊。她輕輕地上揚了一下嘴角,說:“你回來了”。阿葵點點頭,走了進去。阿連回到沙發上繼續坐著看書,那本書不算非常厚,但是在阿連手里顯得有些厚重,使她看起來像動畫片里巨大魔法書的好學的小人。那本書的名字他還有印象,似乎很久很久之前讀過,但是內容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了。上學、讀書好像都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情了,只留下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相片和一份被水浸過的筆錄,所有關于學校與讀書的事情都變成了一個被知道的“事實”,而不是被記憶和感受的“經歷”。
阿連看見他站在那里盯著自己看,把頭從書后面探出來,語氣和表情都十分溫柔。她說:“你想看嗎?給你看。”
阿葵卻嚇了一大跳地抖了抖,迅速地回答道:“不用,我不看。”阿連看見他的反應,雖然沒有疑惑,卻還是平靜地問:“為什么?讀書不是好事情嗎?你在怕什么?”
他沒抬頭,只是眼神緊緊地貼在她握住書本的那雙手上,反問道:“怕?為什么會怕?”
“怕重新拿起書會讓你不能忍受現在的生活。”
“沒人教過你說話要注意禮貌嗎?”阿葵有點生氣了。
“這有什么?”阿連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我也是這樣。越是讀書越是覺得自己的生活和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沒什么區別。”
阿連站起來,把書扣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大口地全都喝了。喝完才想起來阿葵或許也想喝,于是又倒了一杯水在自己的杯子里,拿著走過來遞給了阿葵。
阿葵一邊接過水杯,一邊用難以解釋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在上學嗎?直接留在那里不就好了嗎?別回來這里就不用再過‘下水道里’的日子了。”
阿連卻輕輕笑了起來,她身上有種在這里難以見到的寧靜,寧靜的背后卻有熱烈與瘋狂在洶涌澎湃。但是她的笑容沒有惡意,甚至沒有什么值得解讀的意義,只是一個禮貌性的、包容他的無知的微笑。
她說:“我不是說這個地方很壞,其實哪里都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壞事發生。我討厭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一杯水很快都吞了進去,阿葵把水杯還給了阿連。阿連還是帶著一點非常輕微的笑意,十分痛快地接過水杯放回了廚房里。她再次走回來的時候,阿葵問她:“那本書講的是什么?”
阿連露出了一個無法被忽視和錯讀的笑容,她似乎很高興,甚至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仿佛他們兩個人是早已熟知的朋友。
“走,你快去洗漱,躺下來我再給你講。”
他又躺在了她身邊,開始沉思這一刻、這一幕究竟擁有怎樣的意義。任何一個時刻都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一個人出現在你人生中也一定會為你帶來一些好的或者壞的結果。沒有什么是毫無意義的,好的或壞的,都必定有它的作用。阿連是哪一邊呢?他和阿連躺在一起這一幕在日后的人生里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影響?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無比地懷念眼前這一刻,又或者無比憎恨這個時刻的發生?
“這個人一輩子愛過兩個女人,一個是禁忌的、說出來會身敗名裂的,另一個卻是他為了向上爬、得到更高的社會地位而愛上的。他快死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只愛過那位帶著孩子的有夫之婦。在他死后,那位夫人也帶著孩子們一起殉情......”
他睡著了。不知道為什么,有一瞬間他很想和她談談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她看起來很像一位引導者。他想到這里,手指不禁抽搐了一下。阿連看到了,便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她打開書,從頭開始輕聲讀起來。她的語氣非常平和、毫無波瀾,她不是在朗讀,只是在用聲音把這些文字傳送到他的大腦里。可惜的是在睡著之前他還是沒能想起來這本書究竟講了什么,阿連的描述只是一個不夠清晰的概念,他需要的是從他的記憶倉庫中找到它。它毫無疑問就存放在那里。
他不自覺地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角,企圖讓她繼續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