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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后手忙腳亂地
“然然,你昨晚怎么這么快就——”
穿過客廳的時候依稀聽見父母的問話,腳后跟也能想明白他們是在疑惑自己昨天去慶功宴沒一個小時又匆匆回來的事。可惜安然腦袋已然一團漿糊,除了和他們囫圇打個招呼,她幾乎什么都說不出口。
然而這不合時宜的糊涂到了沈默面前又轉化成了更加不合時宜的清醒,無論如何都無法轉移注意力,只好強迫自己與跟前這雙清澈的眼睛對視,越對視越心虛,準備一路的演講稿忘得一干二凈。
“沈……沈默……”
男孩微微低著頭,眼皮一如既往半垂著,長睫毛忽閃忽閃、半遮著他烏黑的瞳孔。
“老師。”
“啊——”
安然的囁嚅被沈默平穩地打斷。她想自己興許也是沒有什么逞強的必要了,大不了把話頭一交,剩下的隨他去吧。
“行,你,你先說?”
沈默卻沒有立馬開口,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注視了安然三秒之久,安然忍不住想撇開視線的瞬間,他這才撓了撓頭,打破沉默。
“老師。其實我……我是個怪物。”
“哦,不對。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七】
剛剛出生后被檢測為雙性人,沈默注定無法和其他人過上完全一樣的平凡生活。
異于常人的身體結構導致沈默被父母用異樣的眼光看了十幾年,特別小的時候還偷聽見他們說想把他扔了……
沈默長大一點之后,他們依然類似回避一般的態度對待他,溫柔底下藏著有意無意的疏離。當然沈默從沒想過怪他們什么。他們已經在盡全力給自己最好的愛了,沒有選擇放棄自己,已經盡到了父母的責任,這不是反話。
一直以來的自暴自棄、一身宛若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偽裝,無非是因為他給自己系了個心結然后把自己纏了進去。身體上的異樣讓他永遠都深陷缺乏安全感的隱隱約約的恐懼中——哦,說是恐懼有些草率了,若說青春期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最初的認識時姑且還算是恐懼,等到長大一些開始有意無意地“探索”身體之時,恐懼似乎又變成了另一種情感。
介乎“好奇”與“渴望”之間。
第一次自讀是在十五歲,照著網上搜來的“教程”,他沒有和第二個人說。一只手伸進腿間那本不應存在的穴,另一只手套弄照顧著前面的欲望。
陽器一瞬的脹痛與釋放、交織著小穴持續不斷的高潮,一齊將他尚且稚嫩的身體推上雨下驚濤的巔峰。自那回初體驗之后,一切便一發不可收拾。
射了一手的瞬間沈默哭了。他知道他已經打開了一扇禁忌的門,從此再沒有后路。
往后的每一次用手指把自己插到射精,他無力地歪倒在床上,很清晰地明白,心底的空虛感遠不止射精后的空白期。還有孤獨。
他太想有個人陪著他。可惜他有多渴望陪伴,就有多愿意全世界都繞著他走。
是,他的確不想被嫌棄,但比起被嫌棄,他還是更不希望被當作某種珍稀動物看待。他能想象出有人因為想“探索”他的構造而接近他,然后又因為三分鐘熱度將他丟棄掉,如同對一間玩具失去了新鮮感又轉而丟棄。
心是擰巴的,脾氣自然而然就變古怪了。
他在十八歲那年終于繃斷了最后一根心弦,大鬧了一番之后終于休學了。然而父母還是鍥而不舍給他找家教,想讓他的生活回到正軌。他何嘗不想,可一旦遇見父母之外的第三個人,他就像徹底墜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冰冷的海水灌滿鼻腔,堅硬的海藻纏著他的喉嚨直到他徹底窒息……
恐慌又心虛的小刺猬,一身尖刺嚇跑了每一個試圖接近他的人。
要堅持到什么時候呢?大概不會太久吧,再這樣鬧久一點,父母可能某一天就會放棄他。到時候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個異類、一個怪物。
……
直到他遇見了安然。
她本是為他所抗拒的“外面那些人”中的一員,卻成了他人生中第一個愛上的人——無可救藥地。她的溫柔,她的耐心,她的不厭其煩……也不知道是哪一點吸引了他。
其實他一開始就知道,她并不是像父母那樣,接近自己也不是抱著多么崇高的目的。她曾經是厭惡過自己的,他不傻,也見過太多人和最初的她目光太過相似……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他的喜歡讓僅有的一點理智也消失殆盡,以至于令他在一次難以自已的自瀆中喊出了她的名字——那次僅有一墻之隔,她就在他隔壁的書房里。
但他沒想到她會來找自己。就像他同樣沒想到自己會那么無措地挽留她,帶著哭腔求她別走、別走……他還從來沒在父母之外的第三個人面前哭過,也沒有對自己的挽回抱任何期望。
未成想但她最終竟然選擇留下來。
也是從那一回開始,對她的依賴感越來越強,是為了中和那些潮起潮落的欲望,但又像是被一種隱秘的期待驅使著。
或許那個人不是安然也沒關系。只是碰巧是她,出現在了他生命中的那個瞬間、又給了他最需要的溫暖,于是陰差陽錯地,她就成了他生命中的主角。
也難怪,一開始只是悄然萌生的朦朧好感、說不清道不明,飄忽不定的,甚至隨時都抱著放棄的念想。自從那次在后面他就越確定,他對她究竟抱有怎樣的感情。
他已經想好了。
【八】
聽完沈默的講述,安然的腦袋已經近乎停止了運轉。
以至于沈默漸漸明朗的聲音說出最后一句話的瞬間,她滯了好久、好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幾秒前究竟聽到了些什么——
“還有,老師……我喜歡你。”
【九】
安然跑了。
一時實在無法消化沈默說的一切,只是匆匆留下一句,你讓我想想。再沒有提及更多、便埋著頭心虛地離開了。
昨天才剛剛拋下過他一次。今天又重蹈覆轍。果然無論發生什么,都會讓懦弱拖了后腿。
他不該盲目信任自己的。她根本就不會是那個能保護得了他的人,甚至給不了他一個可以依靠的寬厚肩膀。
她只是一個為了追逐小利而來、為了不愿被扣上無情的名而不抽身的普通人罷了。至于和他之間的糾葛,那完全只能算作意料之外的“順便”。
然而鐵了心要拒絕的時候,卻又總會猶豫。
仿佛心里真的有好大的分量,都在用來留戀他。
有多大呢?
安然在夜市看到沈默被一個男人牽著手腕往暗巷深處走的時候,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十】
距離那次表白已經過去了一星期。沈默的確給了她時間,這段日子里一次都沒有聯系他。然而這絲毫減不了安然的擔心——他這樣隱忍下去似乎只會讓情況更加糟糕。
給沈阿姨沈叔叔去了好幾次電話,確認他沒事,但安然心口的石頭怎么也放不下,直到又收到了沈默的信息——
“老師,今天城東有夜市,一起去嗎?”
也沒回“去”,也沒回“不去”。安然卻就像著了魔一般,在短信里沈默約好的地點那么失魂落魄地踱到了夜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沒有想好自己如果在夜市上“偶遇”了沈默又該怎么面對他。他如果問起來之前的問題思考得怎樣了,她又該怎么回答……
什么都沒想好。
就這樣毫無準備、頭腦一片混沌地,安然隔過攢動的人頭和流淌期間的一片喧囂,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印象中的沈默如此內向,突然開始接觸其他人,必有反常。不怪安然多疑。
牽著少年的男人身形佝僂、甚至不到少年的眉毛高。安然不認識,但看面相就猜得出來,這家伙不可能是善茬。
大概正是因為頭腦一片混沌,這才給了安然幾分不過頭腦的沖動——當然,也有可能是本來就清楚,這回她再猶豫,興許沈默整個人都會給毀了。
“喂!”
她沖上前去,趁那二人還未完全脫離人群和燈光,一把按住了那男人的手腕狠狠一甩,男人的手就和沈默的分開了。
“您好,這個是我朋友。”
男人乜斜安然一眼,輕輕“嘖”了一聲,扭身就轉進暗巷里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安然抓著沈默的手腕,來不及看清他臉上的神色,拽著他就往人群里沖了過去。
【十一】
跌跌撞撞逃到了河堤邊,這才確認徹底甩掉了那個一臉陰氣的家伙。
氣喘吁吁不知多久,安然才總算找回自己狂奔到險些甩丟的魂兒。轉過頭去,卻見沈默早已平穩了氣息,就像從前那樣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唇間吐著微弱的氣息,木呆呆的、一言不發。
安然就是鐵打的好脾氣也經不起這個造法了。
這個笨蛋,剛剛他差一點就被……他到底有沒有數啊!?
“喂,沈默!!!”她轉過身來扳住男孩的肩膀,掌間牢牢握著男孩不算厚實的肌肉,高瘦的男孩底盤有些不穩,讓她晃得搖搖欲墜,卻也不反抗半分。
“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剛才,剛才如果我沒發現,你該被送到哪兒去了!?”
沈默卻突然笑了,扯了扯嘴角——這是安然第一次見到他做出這種表情。
“知道啊。”
這一次他回答得難得干脆,仿佛這一切從一開始就由他全部計劃好了,所有的變數都讓他算在了里頭。
“那是附近夜總會的經理,老是在那一帶活動,他看上我很久了,想讓我也去——”
安然以為自己快要瘋了,聽著聽著,呼吸都顫抖的厲害。她突然覺得自己看不懂他了。很難說是不是他差一點就讓最后一根稻草壓死了求生欲,險些什么瘋狂的事都干得出來。
“那你還要跟著他走!?!?”
“我在賭。”沈默抬起眼睛,烏黑的瞳孔上早已蒙了一層淚光,“賭老師你會不會出現。”
“如果沒有出現的話,我就這樣不負責任地去到最適合我的地方,這樣爸爸媽媽不用再把希望無謂地寄托在我身上,畢竟我終歸是個怪物……如果出現了……”
清脆的一聲“啪”打斷了沈默的話語。
左半邊臉火辣辣的。還未反應改過來,沈默一低頭,卻見安然又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女人的眼淚亂七八糟蹭在他衣領上,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
“沈默……你不是怪物……”
“你是傻子,他媽的,大傻子——”
【十二】
夜市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歇。河堤邊一雙人影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離夜市最近的一間小旅館,某個尋常的房間里,傳出了床板輕微“吱嘎”作響的動靜。安然的動作很溫柔、小心翼翼,第一次便只是用手指,就像學著夢里沈默自瀆那樣,將指節沒入那一片溫熱緊致的濕軟,輕輕地抽插,便帶出大片大片泛著瀲滟水光的軟肉、極盡渴望地將她的指節吞吐著。
安然早已忘記了他們之間的師生關系——事實上在更早以前他們的師生界限便不復存在了。她低下頭去,輕輕吻走沈默眼角不斷滲出的淚水,在他不受控制發出一陣失態嗚咽的時候便放慢速度,輕輕咬著他的喉結、鎖骨作為安慰。
她的動作很生疏,但活動手指之時也能感受到沈默穴口咬著自己的頻率和節奏。他的一雙長腿大張著、將她小巧的身體圈在中間,而正好方便她興致盎然之時在她大腿內側留下一兩片吻痕。
“老、老師——”
前后一起高潮的瞬間,男孩下身早已一塌糊涂,雙腿緊緊纏住安然的腰,高聲呻吟。
安然把腦袋深深埋進沈默頸窩,難以克制地,就像他留戀著自己一樣一絲一絲吮起了他身上的氣息。
“不用叫老師。”
她緩緩抽離,抬起男孩一條腿,為男孩一團糟的大腿內側清理。眼看男孩已經微微閉上了眼睛,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后面的話——
“以后,都叫我安然,就好了。”
東方既白,沈默在安然肩頭睡著。安然則一夜未眠,只是摟著懷中大男孩微微蜷縮成小獸一般的身體。
方才沈默賭上了畢生的勇氣乃至下半生的前途,來換一個她來尋他的可能性。之于旁人,這簡直愚蠢頭頂;可之于沈默,這興許是解他心病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心病,是渴求,是欲望,也是孤獨。如果她真的沒有出現,現在的他,或許已經走上了飲鴆止渴的道路。
真是任性。就這一點上,過去一年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他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個小怪物,要么被愿意理解他的人護下來,要么……就是孤獨地死在泥沼里不為任何人知道。
總想著亂跑,這種等著被我管一輩子好了。安然終于想通,下定了決心,將懷里的男孩摟得更緊了些。
興許這輩子的勇氣,都花在守護這家伙上了。以后就做一個比以前更慫、也更勇敢的人,這樣不賴,真的。
“我從今天起,就喜歡養小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