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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直覺,不關乎其他。白天事情太多,他一時也沒想起來誰可能在那里,默不作聲地提了劍四下逡巡了一回,最后將目光鎖定在床榻上,昏黃的燈光中,緞面底下顯出一個凸起的圓弧,小小的一團,隨著底下人的呼吸緩緩起伏。那呼吸中帶著不設防的意味,明目張膽又理所當然,謝緣愣了一下,忽而想起今天他帶回房的那個小家伙——他還沒走嗎?
他俯身按著被子的一角,輕輕掀起被子,果然發現了睡得滿臉紅暈的桑意。興許是被生人接近的氣息驚動了,桑意動了動,下意識地想往深里躲,可沒料到他已經睡在了最里面,腦后就是堅硬的水曲柳木造的床板,謝緣沒來得及拉他,就聽見“嘭”的一聲巨響,桑意的后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那上面。
謝緣恐怕這一下子給他磕出什么毛病來,他伸手將他拽了出來,桑意茫然地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似乎有些緊張。兩邊對望,兩邊無言,謝緣其實沒怎么把這個比自己小上四歲的孩子放在眼里,只是此情此景有些尷尬,他沒有收過伴讀,桑意會是第一個,太熱絡不是他的性子,可若是像他平常那樣說話,恐怕會嚇到這個小弟弟。他回想著白天那匆匆一瞥,思索著怎么開口比較好,他這個年紀,雖說看起來是少年老成的模樣,但架子仍舊是端著的,他記著經略里的話,對身邊人太好會令其僭越,也會讓旁人多言。
就在他沉默的時候,桑意卻首先開口了。
他小聲說:“你好。”
沉寂的局面被打破,謝緣也淡淡地道了聲:“你好?!鄙R饷嗣约罕蛔蔡鄣念^,似乎有些不明白為什么白天遇到的這個哥哥忽而變得冷淡了。他抬頭望了望他,昏暗的燈影里,他只瞧見謝緣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那睫毛長,幾乎要攢下一小片陰影,他這個年紀正在逐漸長開,依稀有了日后眉目硬挺的影子。
他可真好看,桑意想。這么想著,他就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他從沒見過這么長的睫毛,也是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么好看的人。他不大在意自己的形象,不曉得自己也算得上長得好看的那一類人,只知道自己以往遇見的人大多都歪瓜裂棗且兇神惡煞,沒能給他留下任何美好的記憶。這次不同,興許是白天里謝緣溫和的舉動給他的勇氣,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想起嬤嬤教給他的話,小心謹慎地問道:“你要睡覺嗎?我……伺候你沐浴。”
其實還太早,不到謝緣睡覺的時間。謝緣盯著這個小家伙,搖搖頭,努力將積壓了一天的疲憊壓下去,輕聲道:“我不需要人貼身伺候。”
桑意“哦”了一聲,手收回去,視線也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被子里。片刻后,他又謹慎地問道:“那你想吃點什么東西嗎?桌子旁邊有飯菜,可是涼了。你如果肚子餓了,我可以給你做燒餅吃,我會做燒餅的?!?
謝緣又搖了搖頭。桑意好像還是有點怕他,他的視線在桌旁那幾盤冷掉的精致菜肴上打了個轉兒,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這一整天的念想說出口:“那,這些東西,我可以吃嗎?如,如果不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借一下你們家的灶,我想吃一個燒餅?!?
謝緣一愣。桑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皮,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過來:“哥哥,你看,這里是扁的?!?
“這些東西是給你準備的,怎么不敢吃?”謝緣皺起眉,這時候才注意到床頭那個被安放了一整天的食盒。“你回來就開始發燒,這碗藥也是你的,怎么你在我這呆了一天了,旁人都沒告訴你要安心喝藥吃飯嗎?”
桑意一聲不吭,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謝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額角,年少人身體好,桑意睡過一覺后精神頭好了許多,連帶著燒也下去了不少,只是更餓了。他伸手把他抱下床,看著桑意自己穿衣,一絲不茍又費勁兒地把手往那件明顯小了一號、還疑似開了線的棉襖里塞,謝緣道:“脫下來,以后這樣的衣服不要穿了?!?
桑意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這樣出去后大約會敗壞謝家的門面,于是也當成一條注意事項記在心里。謝緣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幾年前穿的厚夾襖,又拿來白天的那條毛絨絨的大氅,把桑意整個人裹起來,好似一只軟綿綿的小團子。謝緣打量著這只團子,伸手牽過他的手:“走,我帶你去吃東西。”
桑意下了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還不忘回頭看床頭那幾盤菜——那本該是他來謝家后吃到的第一頓正餐,可惜已經涼了,油脂凝結浮起,化成噴香的白花花的一片。謝緣看了他一眼,又道:“涼了的東西不吃,往后不新鮮的、太素淡的,只要你不喜歡,都可以不吃。你是跟我一起吃飯的人,我的在家中的待遇也是你應得的待遇,懂了嗎?”
桑意沒懂,他還有點發燒,整個人暈乎乎的,只曉得被謝緣牽著往外邊走。謝緣琢磨著這個小東西還太小,現在跟他說這么多也沒用,先把他好好帶大才是正事。出門后,謝緣囑咐了外邊的人再給桑意把藥熬一遍煮熱,而后帶著他往外頭走。拐過他的庭院,穿過幾道游廊,他們來到了謝家園林的后門,外面迎著一條清冷的山道。
桑意個頭不高,邁著小短腿跟在他后面,總是跟不上。謝緣出了房門后提燈,沒有牽他,走出一大截后才看見桑意急哄哄地趕過來,追著他的方向,好像也有點慌的樣子。桑意顯然是怕再看不見他了,周圍又黑,于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努力地緊趕慢趕。謝緣走了一會兒后停下來等他,嘆了口氣,在他面前蹲下了:“上來。”
桑意就爬上他的背。謝緣剛拽緊他細瘦的小短腿,就聽見桑意喃喃重復了一遍:“哥哥背我?!焙孟裨诖_認這件事似的。接著,他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謝緣肩頭。童音稚嫩,比他同父異母的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弟乖上不知道多少倍。冬日里穿得厚,背人的人會尤其不舒服一些,謝緣掂了掂他,沒說什么,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從山道上下去,走到了街市的角落,那兒有一家面攤。
他把桑意放在凳子上。桑意雙腳懸空,兩只手端端正正地按在膝蓋上,正襟危坐,烏溜溜的眼睛跟著他轉。謝緣點面時問他什么,他都小心翼翼地點頭,連“好”字都不肯說。
“少城主,這次和從前一樣,刀削臊子面澆辣子是罷?那位小公子呢?”
謝緣看了桑意一眼,道:“他跟我一樣。他生病了,臊子不用牛肉的,就用母雞肉的罷?!?
“知道嘞,發物都不跟您往這兒擱,再少些油膩。那我再給小公子熬點姜湯,我瞧著小公子面色這么白,估計是凍著了?!?
面端上來了,一人一碗。桑意盯著面前的面碗瞧,遲遲不動手,謝緣就遞了筷子和調羹過去,叮囑道:“要是不吃辣,就把最上面那層辣椒挑給我?!?
等他落筷子后,桑意才開始吃。這小孩能吃辣,學著他的樣子把臊子和澆頭都攪開拌勻,倒進一點醋,加上一點蔥花,然后挑起一根肥美順滑的面條咬進嘴里。那是他這輩子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桑意吃得頭都不抬,面條吃完后也不看謝緣怎么喝湯了,他端著湯慢慢地喝了個底朝天,燙得出了一身熱汗。謝緣吃得比他快,慢慢地用勺子舀著湯喝,不言不語地看著他。桑意長得漂亮,雖然瘦得皮包骨,但有身體底子撐著,臉上反而還有一點圓潤的肉,白凈好捏,眼睛尤其亮,連帶著那張紅潤的嘴唇也鮮妍可愛了起來。謝緣沒見過這種端碗連湯帶面條一起喝進肚子里的吃相,偏偏桑意吃得不慌不忙,他對待食物有一種慎重的意思在里面,雖然餓急了眼,但看起來并不粗莽無禮,反倒是能讓人在可愛中看出些許貴氣。
謝緣看他把湯也喝得干干凈凈了,于是又讓攤主煮了一碗小的給他送過去,怕他積食,也顧念著他病中脾胃想必不好,分量減了一大半過去。這回桑意活學活用,還是照著他先前的樣子,撒蔥花倒醋,拌勻。他餓了太久,這一碗吃完后還有點意猶未盡,謝緣就把那碗濃姜湯推了過去,看著他喝干凈,又出了一身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