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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冷冷清清的:“主帥犧牲,傳信給江浙軍營,無需報告此事,讓少城主立即趕回江陵。軍中封鎖消息,違規散布者斬,動搖人心者斬,意志力喪失者按軍法論處。圍師必缺,現下敵軍突圍向西,是峽谷地帶,派人守著谷口,放火燒山。往后斷他們的糧道,切死漕運路線,五日之內,敵軍必降?!?
他身著銀色的鎧甲,穿得舊了,上面帶著擦洗不掉的硝煙與血腥味。十四五歲的人,面對眾多質疑和驚訝的目光無所畏懼,他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過謝緣,但那一刻,他恍惚中記起了當年謝緣的模樣,也是這個歲數,將一干大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的緣哥哥所教過他的東西始終未曾淡去??v然三年過去,他們錯過了彼此飛速成長的時光,看不到一個人從十一歲的小豆丁長成十四五歲、能在軍中獨當一面的少年,也看不到當年一個還帶著些許紈绔和天真氣息的未來城主,一步一步將自己磨礪得更加沉靜,也更加鋒利。
五天時間,敵軍投降。謝月的遺體送回江陵,謝緣也同步抵達了那里。桑意先他一天回去,帶著謝月的遺書,以絕對不容置喙的姿態接管了謝家的一切,處理掉了一大幫子撒潑鬧事的謝家親戚,手腕之狠厲,動作之快,令人膽寒。他清掃了一切可能影響新舊城主之位交替的障礙,但是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為謝緣掃除——
還是在為他自己掃除。
謝月的遺囑在他手里,謝月沒能完成的最后一仗由他的帶領取得勝利,這幾年來,江陵這邊的人對他的看重也毫不遮掩。
當年的角色倒轉,謝緣藏鋒,桑意成了眾望所歸、囂張跋扈的那一個。江陵城從未有這么寂靜的時候,謝府也從未有如此凝重的時候。天快亮時,桑意帶著府中人馬立在庭院前,一言不發地望著門口。直到等來了馬蹄聲——謝緣居然只身一人到了,輕裝而至。那是一匹汗血馬,奔勢狂放,嘶聲清脆,它的主人威勢不減當年,少了些許少年人的稚氣和輕浮,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沉穩,以及可怕的耐心。這種耐心是有備而來的,在旁人眼中,更像是無聲的警告。
兩人的視線相交。馬上的人眉眼比當年更加挺括鋒利,透著幾許桀驁,渾身的攻擊性與威嚴收得很好,連眼中都是溫和的笑意。立在庭院中的那一個卻露出了一點茫然神色,好像認不出來似的——他本身也變了模樣,抽條長高,有了年輕人勻稱緊致的肌理,不再像以前那樣瘦巴巴的一條。謝緣下馬,忽略旁人的視線,忽略劍拔弩張的氣氛,他伸出手,用力地將眼前人擁入懷中。溫熱的肌體相貼,就好像三年前他們相擁入眠的每個夜晚一樣。
桑意抬起眼看他,半晌后,喊了他的名字:“……緣哥哥。”
這一剎那,謝緣的心卻猛地一跳——眼前人與三年前的小豆丁重疊,屬于少年人身體的陌生觸感沿著手臂上來,好像一抬頭,當年在雪地里撿的那個小家伙就跨過了青蔥歲月,長成了半個大人。溫暖、柔軟,帶著皂莢的香氣,這種氣息在這一瞬間把他吞沒了,連帶著整個人都被心臟莫名的悸動提起,難以動彈。
謝緣沒有說話,桑意很快地從他的懷抱中脫離,跟在他身后,放輕聲音給他講這些天來謝家家中的要事雜事,兩個人都步履如風,分明是三年后剛剛重逢,他們兩人卻完全合拍,從想法到手段,桑意表現除了完全的順從與扶持。連帶著之前的那一大串動作,看起來甚至像是密謀好的,之前緊張壓抑的氛圍仿佛只是為了做給別人看。
直到下午,謝緣忙完一堆焦頭爛額的事之后,終于有時間停下來,對桑意說了一句:“你長高了。”聲音低沉,聽不出什么情緒。
桑意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話,于是彎起眼睛。
他們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身上有些陌生,晚間,兩個人進了同一間房——謝緣以前在的時候,桑意和他一起住在這里,謝緣走后,桑意沒覺得哪里不對,仍舊住在這里。對于現下這種突發情況,桑意提前做好了準備——他搬了一個小涼榻過來,就放在屏風后面,這樣既可以伺候謝緣的生活起居,彼此也不會尷尬。
第一天夜里相安無事,他們都很累了,沾床就倒,話依然沒能說上幾句。
隨后幾天,少帝奪情的奏折下來,引來了更多人馬上門拜訪,有的不懷好意,有的虎視眈眈、兩個人都對這種情況有所準備,倒也應付得過來,只是應酬時免不了要喝上幾杯。桑意酒量非常淺,喝了幾口之后就醉了,面上倒是看不出來什么。他鎮定地尾隨謝緣進了房間,鎮定地服飾謝緣洗漱沐浴,而后自己忘了如今應該要睡他搬來的小涼榻,跟在謝緣后面就滾上了床。
這個小東西眼睛閉上,直接睡沉了過去。
謝緣看了他一會兒,輕手輕腳地給他蓋好了被子。如今府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以前不在乎規矩,如今更不會在乎。長高又長大了的桑意讓他看一眼沒看習慣,第二眼,第三眼,才又成了他小時候放在心尖上寵著的小弟弟。半夜時,桑意睡到一半,和小時候一樣滾進了他懷里,謝緣不以為意,伸手摟住他的背,亦接著睡了。
然而他卻做了一個夢,夢里也是這樣和一個人摟著,摟著摟著衣裳就不見了,身上熱得幾乎要燒起來。他身下是少年人溫軟的身體,那雙清透的眸子此刻也被□□沾染,顯出隱紅,幾乎令人無法自拔。細碎溫軟的聲音從他耳畔傳來,仍然是尾音壓著,帶出吳儂軟語的甜美來,那是三個字——
“緣哥哥?!?
謝緣睜開眼,發覺自己身下已是一片濕黏。
這種小毛孩才會有的尷尬事他好些年沒有出現過了。他揉揉太陽穴,意識還有些浮沉,卻聽見耳邊又是一聲:“緣哥哥?!?
這次是真的。桑意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了床——或者半夜發現自己睡錯了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跑了回去。謝緣起身披上外袍,看了他一眼。
桑意以為他有什么事要吩咐,乖乖等著,然而左等右等沒等到,謝緣以往對他的昵稱忽而說不出口了,半晌后,他低低地出聲了,沒叫他做什么事,只是回家以來,頭一次叫了叫他。
他道:“小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