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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這件事事關重大,不能憑您一張嘴說。我們的確是為了您好。”一個人開口了,這人長相威嚴,是謝月生前頭號信任的老友,也是一手打造了謝家幕后的暗衛、殺手、情報系統的元老,是桑意師父的師父。他頓了頓,向前推出一張紙,上面潦草寫著三個人的名字,“若是能勝任,也需要通過我們的考核。這三個人的名字一直在謝家頭號紅牌名單上,他能殺,我們才能相信他有這個資格,若是心懷怯懦和無用的良善,是無法勝任這個位置的,無論是他,還是您,都一樣。我將話明白說,無論是誰,若是要成為您的左膀右臂,第一要出手將這三個人解決,證明他的心智與身手,第二要在我、齊老、慕容夫人那里考核策論、軍情與史學。第三……有無異心,唯有用時間來證明。”他道,“否則您便是鬼迷心竅,他是您的下臣,也是我那里負責培植的學生,您有資格懲處我,我也有資格懲處我的學生。”
老人眼光犀利,看人準。沒有任何人察覺,鬼迷心竅四個字就如同撞針一樣,戳破了謝緣心頭最隱秘的秘密與想望。一老一少隔著茶水蒸騰的霧氣與在場眾人或驚奇或焦慮的視線中對望,謝緣沒有分毫讓步的意思,眼神亮得如同血緣上悄無聲息獵殺的狼王,冷硬,堅定,固執。
成人的世界便是如此,它不會給人撒嬌討饒的余地,它嚴苛、冷酷地將人世間最黑暗、血腥、復雜的都系剖開,展露在人的眼前,縱然是上位者,也難保不被卷入這樣的洪流中。他們可以在學堂中對著老師給出的題目懸河三千,大陳策論之景,紙上談兵,假設一場完全勝利的戰役,但他們的的確確不曾親眼見過,真正的朝局瞬息萬變、風起云涌,沒有絕對的海晏河清,真正的戰場險惡非凡,單單餉銀二字便牽涉無數人的利益。人心與貪婪產生的漏洞永遠無法填補,他們可以盡量平衡,但是永遠無法消除,這世間并不是只有良善、理解與寬容存在,與之對應的還有邪惡與欲念頓生。
這樣的世界,要帶給桑意看么?
江陵城主需要一個替他暗中掃平一切的人,要能在最黑暗的深處掙扎著回來,包括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謝緣想不明白那個人最終是誰,他滿腦子……滿腦子都是桑意。
會議結束后,他捏著眉心推門出去,見到外邊在下雨,涼風習習,而本應當等在外面的桑意不知所蹤。外邊候著侍女與家丁,提前得到了桑意的吩咐,迎接各路人馬去他們的住處,但桑意本人卻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間,謝緣知道了答案——桑意拉了兩車人回來,下來是十二位搔首弄姿、濃妝艷抹的窯姐兒,各路風情都有。
桑意立正站好,認真地給他念報告:“這次來的幾位大人中,我查閱了以往他們外地時的迎接禮遇,發覺當地都會招待美人,或是一并去有名的風月場。別處都有,我們這邊不招待也說不過去,也好安撫一下各位大人的情緒。除此以外,我還發現一位大人特別愛好男子,所以還有個小倌隨后到。”
他瞅著謝緣:“要是城主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就把她們帶過去了。”
謝緣眉心抽了抽,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桑意見他沒說話,以為是默認,就這樣帶著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過去了,依次安排了去處,隨后才趕回來和他一起吃飯。
謝緣沉默著吃了一會兒,而后開口道:“這個法子……你是怎么想到這里來的?”
桑意撓頭:“師父教我的,說這個是美人計,許多人愛好的無非權色,若是這兩樣都不喜歡,便可以加以敘用。當然,愛權色之人中也不乏有能力的人,只是用起來要注意一些。”
謝緣面無表情地接著問:“你覺得江劭、劉錦恭、嚴之暉這三人怎么樣?”
這正是那位元老提出的三個名字,是目前謝家眼中最大的三根釘子。
桑意放下筷子喝了口新打的漿子果汁,想了想,而后道:“我聽師父說過,前城主也叫我看過卷宗,第一個人當年是賣了我們這邊的機密逃去投奔了京中,順帶著還挖走了我們掌軍處的一大批精銳,目前正在京中哪位人物手下做事,以此求得庇護。第二個第三個沒什么說的,一早就同前城主不對付,朝堂上多有彈劾諷刺之事,暗刀子用得好,少帝好幾次都險些聽信了他們的話。城主您是打算清算他們么?的確現在局勢不穩,我們沒有多的經歷和經驗像前城主那樣權衡游走。”
謝緣道:“有人要我殺這三個人,你怎么看?”
桑意這次想得更久了:“目前來說,的確殺掉是最快捷的方法。如果有人向您這樣提議,那我想,是在為您真心考慮的,因為這個問題我們暫時還沒有時間去處理。”
謝緣問:“殺?小桑,我以為以你現在的年紀和處世態度,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應當是這個。”
桑意楞了一下。
他小聲問道:“您是覺得我太冷血不近人情么?可是城主,您居于上位,這些事就必須有人為您考慮和籌謀。”桑意眨巴著眼睛,認真解釋道:“這三個人周圍的環境如何、性情習慣如何,這些師父當初都是拿來當例子教過我的。您要除去這三個人,我便為您除去,不是多難的事。如果您……不喜歡我說這種話題,那我……以后也不在您面前提了。”
謝緣看著他,他看著謝緣,一臉無辜。謝緣沉默良久后,輕輕嘆了口氣,伸手過來將手放在他頭頂摸了摸:“不是,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是你成長得太快,超乎我的意料。”
桑意彎起眼睛笑:“我會成為您手里最鋒利的那把刀。”十四歲的少年,從眼神到語氣已經完全有了大人的樣子,經年的廝殺與歷練將他武裝起來,在別人眼中仿佛處處是破綻,唯有在交手時,方會發覺他毫無破綻,年齡小反而成了他手里的一件得心應手的武器。
謝緣還沒有開口提,桑意卻已經自動接下了這項任務,甚至在第二天就跑了——用他留下的信件中的話來說,是那三人中正好有兩個下江南來游玩,離得不遠,可以速戰速決。恰逢江陵的事交接得差不多,一切都開始步入正軌,謝緣這里也不再似上個月那樣緊張。
謝緣在發現這個小東西跑了的當天早上就找去了桑意的師父那里。
美麗的女人涂著指甲,狹長的鳳眼一彎——桑意那副笑容大約就是從她這兒學來的,只不過他笑起來純良暖軟,女人則是妖冶肅殺。她不緊不慢地道:“你不用擔心,以小意的身手除掉那三個人綽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