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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季昭意識到了這一點,當即便下樓拿來了鑰匙,而新來的家教也跟著他一起上樓幫忙,在拉開了房門之后——林季昭就看到了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少年人。
明明和他同時出生,對方卻瘦削得讓人心驚。
那凌亂的頭發很長,這會兒便蓋住了眼睛,叫少年人只露出了被牙齒緊緊咬住的、沒有絲毫血色的嘴唇。
林季昭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在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因為經歷這些的,本不該是對方,同齡人替代他經歷了一切災難和不幸,他是個無恥的竊賊,偷走了對方的人生。
經歷這些痛苦的,本不該是他。
他才應該是這個痛苦、沉默,被苦難磋磨到麻木的人。
如果同齡人能怨恨他、仇視他、折磨他,歇斯底里,林季昭反而會覺得好受一些。
但對方卻沒有這么做。
他疲憊地承受了一切本不該由自己承受的苦難,連一句抱怨都不曾說出,于是愧疚便無處宣泄,積壓成沉重的郁色——一個人的悲傷如果累積到了極限,反而不會落淚、無法出聲,甚至可能與往常一般無二,不會顯露出太多的異樣。
人類的情緒本就是共通的,如果少年能怨恨,反而說明他的情況還有好轉的可能,但他已經和悲傷到了極點的人一樣——他失聲了。
他是后天成形的啞巴,是長反了刺的刺猬,他忍受著外界的一切傷害,用尖銳的刺對準自己的肚腹,發不出一聲呻吟,說不出一句話。
這血淋淋的事實,猝不及防地展露在了林季昭面前,叫他甚至有輕微的眩暈感,林季昭幾乎要以為自己也說不出聲音了——直到家庭醫生的電話被撥通。
“喂?”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像是被粗糲的砂紙磨過一遍:“是崔醫生嗎?麻煩您過來一趟………連柯出事了。”
林季昭盡可能冷靜,去觀察少年的舉動,他說:“可能是胃病?!?
——因為昂貴的醫藥費,少年需要大量的錢,而他初中輟學,沒辦法去找那些勉強算是輕松的工作………于是在長期的生活重壓下,留下了不少嚴重的后遺癥。
就像是胃病。
就像是現在這樣。
林季昭在確定了少年不是因為其他方面的原因才變成了這樣之后,才敢動手把他抱到了床上,新到來的家教在他身邊幫忙,時不時地搭把手,在少年被大致安置穩妥之后,他便適時告辭了。
家教看得出這種情況不適合留外人,他全程像是隱了身,走的時候也很利索,以至于連柯只能模糊辨認出他似乎是個少年人,像是年紀不大的模樣。
更多的東西已經無力關注,他幾乎快要痛得昏厥過去,但卻始終保有一絲模糊的神智,能感知到林季昭拉開了門,讓家庭醫生進來,隨后就是一陣混亂,然后他被扎了針,嘴唇也被人用手指撬開,丟進了幾粒苦澀的藥片。
但他連喘息都覺得痛苦,更別說藥片干而苦澀,便完全咽不下去,哪怕緊接著就有人少少地給他喂了些水,也只能讓藥片的外衣融開——更苦了。
連柯討厭苦味。
可能是因為身體的原因——雖然他模糊地明白這具身體就是他自己的………但是又沒有什么證據,又有誰能證明呢?
更多的水灌進了嘴里。
似乎是想讓他在吞咽的時候把藥片一起咽下去,但弄巧成拙,連柯被滿嘴的苦澀嗆到了,水和藥都被咳了出去,然后有人手忙腳亂地幫他擦干脖頸和胸膛,又想辦法想幫他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未果,只能用剪刀剪開一部分,但因為還吊著藥的手臂,沒能再穿上什么,只能用松軟的被子蓋住。
接著就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他床邊說話,但詳細的聲音卻都聽不分明,這樣的混沌持續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連柯才終于睡了過去。
睡夢里似乎是灌輸記憶的好時機,身體的經歷像是電影似的,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閃過去,隨后烙在腦海里,記憶中占比最多的,就是沉睡在病床上的養母,她是身體唯一的棲息處。
可能是因為意識的不清醒,身體并沒有再出現大的排異反應,唯一的后遺癥似乎是情感的共鳴,在養母蒼白枯瘦的臉龐出現的時候,濃烈的情緒幾乎要將連柯淹沒了,甚至叫他產生了短暫的心臟絞痛感,他的呼吸頻率加快,下意識地想逃脫這樣的情感漩渦,表現在外,就是他在睡夢里掙扎了起來,像是格外不安。
守在一邊的林季昭被驚醒了,林母本想要他回去休息,但出于心底強烈的愧疚感,他還是堅持在同齡人身邊看顧——他總得做點什么,總不能………就這么毫無愧疚地看著對方陷在泥潭里。
然而他的作息一向穩定,林季昭本來是在看書的,卻不知不覺守在床頭睡了過去,直到少年發出了含混的囈語,才驚醒過來,連忙按住少年的手,制止他掙扎的動作。
藥水還沒有吊完,但也相差無幾,少年下意識的舉動導致針頭脫落,林季昭便只能把掛水的支架推到一邊去,又半跪在床上,將同齡人緊緊抱在了懷里。
“沒事了,”他頭一次做這樣的事,多少有些不適,略顯生硬地安撫對方,手掌像是哄嬰兒睡覺似的,在少年背后拍打,“這里是家里………不用害怕,沒事了。”
身體接觸可以讓人產生幸福感,林季昭誤打誤撞,倒真讓連柯稍稍平靜了一些,那種足以讓人恐懼的濃烈情感緩緩消退,總算是能讓他安寧地睡上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