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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否為一個真實的概念?
用降神所教義解釋神的存在顯然太過虛無。在這個時代,人類用魔法作為溝通非物質世界的工具,并承認天使與亡靈的合理性...我的理解是,作為日常難以接觸且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對象,此類物種可通過影響人類的日常活動來體現自身真實性(并留下供考證的證據),所以人類理應對它們抱有敬畏之心。
但,人類對于神明的崇拜,卻建立在‘神’從未現身過的基礎之上。
這里所說的神明,并非千年前神話傳說中,在大地還被稱為‘眾神花園’時具有擬人化人格的神。過于久遠的年代里,文字還未普及,僅靠吟游詩人將歷史口耳相傳,人們總是會把超越凡人資質的人類作為神明來稱頌。
人所成為的‘神’具有喜怒哀樂,也會犯下錯事,但他們所創造的神話卻已然成為歷史真實的一部分。神,作為超凡力量和人類超我的代名詞,更多體現的是人類對偉大先祖的憧憬,敬仰——而非單方面的臣服。
降神所崇拜的并不是那樣的神。
翻閱圣典時出現最多的詞是‘獻祭’,其次是‘天使代行’。通常圣典中的神話格式大都是人間出現災難——人們用祭品向神明祈求幫助——神派出‘天使’代行它的意志。諸如此類,神除了奉行公平交易的原則,對人間的種種暴亂,災難,并不多加干涉。
我對神究竟存不存在這種問題的本質產生了好奇:現有的魔法派系中,二者差異十分明顯,自然魔法師所信仰的神,是一種統治超自然現象的秩序,亦被稱之為‘真理’。統御降神系魔法的那位神明,卻更加關注人類某種被稱之為已經決定的命運,和虛無縹緲的‘天賦’。
命運是既定的嗎?
被天賦所既定的命運便無法改變嗎?
荒謬。
降神所篤信天使為神所統領,人應當敬仰神的恩典,遵循戒律的要求約束行為,奉行他們所提倡的種種美德...實在是種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做法。我寧愿相信人信仰美德是為了族群的延續,也不想單純覺得被‘神’感召就會如此。
粗粗讀完后,我得出了如此結論。
但這并不違背我對降神系魔法的狂熱興趣。
我想當然的以為已經弄明白了這魔法背后的宗教謊言,便可以抱著批判的態度只學習其中對我有利的部分。那些所謂的儀式,用以溝通神之意志的密教把戲,若我在家中實驗過后不成功,便會大膽斷定它們都是不具有魔法意義的行為。那時我還太年輕,也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懼怕任何權威的態度——只不過對某一種權威的徹底否定,也會造成另一種意義上的權威迷信,說到底,我沒有驗證過所有接觸理論的正確性,便已先入為主的分了對錯。以別人判斷的道理來尋求自己的思考,所得也不過是別人的一早就預設的答案。
七月二十六日,離我正式入學還差九天。中央學院的環境兄長帶我提早看過,他和我年齡相同,已先一年入學讀到二年級。未來同學名單也遞給我過目,都是父母在世時就來往過的熟人家庭,兄長安排得妥帖,連主要的任課老師都被請來家中做過我一段時間的家教。
就算不明白一定要在校園念書的意義,交由我的工作也只剩乖乖配合。他說很期待能和我在學校見面。安慰緊張的我時也說:你是天才,天才只需要享受被注視就好。兄長的目的竟然是要我學會習慣被他人注視,我恍然大悟。
他總想把他覺得好的東西分享給我。
那天下午和往常的每一天都沒什么不同。兄長囑咐我看過書記得午睡,我強迫自己閉著眼硬躺了半小時,再起床繼續看書。
睜開眼睛時,我突然意識到房間內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雖然是熟悉的場景,但憑借直覺感受到的違和感,我判斷,有什么被‘改變’了。
第一反應是有人來過。
我有記東西位置的習慣。小時候路癡,強迫自己以此方法訓練,想不到在家也派上用場。按照記憶中書籍擺放的順序,將桌面上杯子,花瓶紋理的朝向一一核對,都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可把窗簾拉開,光線將昏暗室內照亮,瓶中枯死發黑的郁金香這才暴露在我的視線中。
如果是疏于照顧而導致,我怎么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再說了,仆人也會定期更換新鮮的花束。我想下床仔細查看花朵,掀開蓋毯時,卻摸到一手厚厚的灰塵。
捻了捻手指,灰黑色的粉塵顆粒輕飄飄落下。那是真實的,積累過數年之久才會有的落灰厚度。再摸沙發,書本,也累了一層淡淡的灰跡。僅半小時不到,這間房子就變成了久未住人的狀態,這顯然不合常理。拉開書桌抽屜,里面的物件分毫不少。我沒有拿看似完好無缺的魔杖與匕首,反而暗自警戒了起來。
眼前的狀況,大致符合一個幻術構建成功的樣子。
那么,在解術之前,眼前所見的一切,我最好都不要觸碰。
關于幻術的布置,算得上是高階術法的一種,雖各大流派名目繁雜,但只從害人的用途來考慮它,便可分為兩種類型:作用于環境的幻術,與作用于個人的幻術。前者會在現實中將機關偽裝成受害者熟悉的形態誘其觸發,后者則是趁受害者入睡或陷入昏迷時編造夢境幻景使其深陷其中。在此情況下,我沒法判斷之前自己‘醒來’的狀態是否真實...有可能施術人正想誤導我做些什么,以此獲得要挾兄長的情報。
我本人自然缺乏利用價值。
可兄長不同,身為唯一的繼承人,在父母去世后短短幾年時間便將家族大致接手,不甘受元老制衡且才華出眾,打壓降神所的政敵已受矚目,入學后仍不收斂鋒芒,廣交好友,成立社團,挑起輿論...兄長急迫的顯露野心,自然引起諸多不滿。只是他們在學院無法下手,便想著從我這里尋求突破,未免下作。
假的變不成真的。幻境一旦被認知到虛偽之處,只要不受動搖,便毫無用處。
我坐在床邊靜靜等待事態變化,果然,幾分鐘后仆人敲門,說有客人求見。
“如果是有事求見兄長,請他在客廳稍候。”我裝作一無所知的答復。
仆人說是來見我,我不出聲,外面便沒了動靜。從窗戶向外望去,景物一切如常。林立的宅邸,來往的行人,仆婦,晴朗陽光下路面泛起的塵土,車輪滾動,路人交談的聲音被隔絕在玻璃外,不遠不近。這個幻境除了開始被我發現的破綻外,一切都表現得過于真實。但如果連這種日常景象都花費心力來構筑,怎么可能會注意不到房間內花朵與灰塵這樣的細節呢?
“請他進來。”我說。
與以假亂真的幻境相比,黑袍人倒有種一眼就可以看穿的虛假感。虛幻,不切實際,這是我與他初次見面的第一感受。就算上一分鐘仔仔細細的盯著他的臉瞧,下一分鐘也會忘記他的長相。他或許是男人,女人,青年,老者,但除了身材中等,我也只對那身普通破舊的黑色長袍有些印象。或許是遮掩容貌的法術,我想,但直覺告訴我他似乎本來就如此。
沒等他開口,我搶先說:“這種幻覺騙不了我。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樣。”
黑袍人沒有張嘴,但話語的含義在我的耳中,腦中,心中一同出現:
“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
故弄玄虛。我心中冷笑,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