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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地府。
“你先在這兒待一會兒,琳瑯去勾你爹的名冊了,等她回來你便可去綺境將你爹領回去了。”判官帶著個人進了孟婆府邸,推開了大堂的門讓他坐著,轉身拎了一壺水進來給他泡茶。
那男子便是彥甫。
他爹之前自散了魂魄,留了一把箏給他,他背著箏尋了上百年,最終偶然入了忘川盡頭的綺境,遇上了燭大人,燭與他有緣,便予了他根神骨,幫他救回了他爹。
他在外頭安頓好了一切,今日正是回來接他那還未化成人形的狼崽子爹的。
然而死了就是死了,如果地府名冊上還有他爹的名字,鬼使便會去牽他爹的魂,于是他拜托了孟婆幫他把名字勾掉。
孟婆好歹算他姨,自然知道他的心思,還沒等他來就先去了閻羅殿,叫判官先把他帶到自己府上等著。
爹的名字是晝箏,按筆畫也不知道要尋到什么時候去了……
判官還有事,交代了幾句讓他乖乖等著便走了。
可彥甫實在是個閑不住的,判官前腳剛走,他后腳就站了起來,在孟婆府上四處轉了轉。
可他姨整日就知道搗鼓藥湯方子,地上堆的都是藥材,桌上攤的都是藥方,連個話本都沒有……
彥甫晃了兩圈,只覺得沒什么意思,剛要回大堂坐著,一轉身,發現了有什么東西縮在角落里。
他走近了去看,只見那半透明的東西在墻角窩成一團,似是沒有實體,卻又不像一般的魂那般虛無。
“喂,你還好么?”彥甫原本想加上“朋友”二字,后來想想也沒必要和一個看不出來是什么的玩意兒交朋友……
他彎下腰,向那團東西伸出手,可他還沒碰到它,它便猛地抖了好幾下,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趕他走。
彥甫感受到他的抗拒,便退了一步,卻不離開,仍彎著腰觀察他。
這東西有著人的形狀,還是半透明的,按理來說應該是個魂,但不知道為什么,它給彥甫的感覺卻又不像是魂,它沒有魂那么縹……
忽然,彥甫發現了這半魂不魂的東西身上有好幾處坑洼,似是被什么東西蝕過了一般。
可能是彥甫一直盯著它看,終于引得它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面前的男子。
甫一接觸到那東西的眼睛,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底涌出來——那雙漆黑的瞳里一閃而過的神色,曾是他熟悉的。
可是那神色屬于誰,具體又在哪看到過,卻是再怎么仔細想也想不起來了的。
孟姨的院子里為什么會有這種東西?難不成是她私藏起來的魂?她又看上哪個青年才俊了,這么把人家的魂囚著,也不怕燭大人知道了鬧脾氣么?
彥甫望著角落發呆,不知何時,那東西已經慢慢將整張臉露了出來,也在出神地望著他。
本還期翼著它抬起頭來,自己能不能從它的面容上察覺出什么端倪,可它真的把臉露出來了,卻又駭得彥甫連退幾步。
那張不知被什么東西蝕得坑坑洼洼的臉已經看不清容貌,可確實是駭人得厲害。其實乍一看只會給人一種“若這是人臉,那早就已經露出白骨來了”的錯覺,可若要仔細去看,那上面大小不一、錯落交疊的坑洞又像是構成了一幅什么奇怪的圖案,仿佛在詛咒每一個以不敬的態度去觀察它的人。
彥甫脊背發毛,好像渾身的血都冷了。視線被它勾住移不開,腦子也不受自己控制,脫韁的野馬般盡去想些可怕的事……
那東西松開了抱著膝蓋的胳膊,扶著墻站起身,朝彥甫走來。
那一刻,彥甫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老子干什么不好要來招惹它!
然而還沒等他繼續后悔,前院大門傳來一聲響,隨后響起的是他姨此刻聽起來親切無比的聲音:“小混球又跑哪兒去了?別亂動老娘的藥材……喲?”
老嫗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處,望著后院的一人一魂,眸子里竟是閃過驚喜的神色。
她剛想說點什么,僵在彥甫面前的東西便飛快地跑沒影了。
“跑的倒是挺快……”孟婆嘆了口氣,朝還沒緩過勁兒來的彥甫勾了勾手指,“自個兒領你爹去,到忘川邊上,叫撐船那老不死的送你去綺境。春生在口兒上等你呢,趕緊去,他不能出來太久。”
彥甫這才回過神,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暖了起來。剛邁開兩步,他便頓住了。雖說小時候沒少因為跟孟姨問這問那而挨打,但他今天就是好奇的不得了……
孟婆見他不走了,便知麻煩又來了。
“別逼你姨動手,趕緊給老娘滾,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問那么多做什么。見到春生就跟他說,我這有點突發狀況,讓他自己回去,我過幾天再去看他。”孟婆抄起了雜物堆里的笤帚,對著彥甫比劃了兩下,“快點啊,綺境出了事兒你負責啊?”
彥甫眼見那笤帚就要打過來,也知道今天是什么都問不出來了,只得作罷,轉身跑了。
孟婆望著那背影嘆了口氣,拎著笤帚走向藥園,確認彥甫聽不到了以后,才站在藥園門口喊到:“出來,我知道你想起來了,趕緊出來,別逼老娘動手。”
西北角的灌木叢窸窸窣窣動了動,剛那東西從里面鉆了出來,慢吞吞地挨到孟婆面前,垂著頭不說話。
“想起什么了,跟姨說說?”孟婆把笤帚扔到一邊,轉身往房里走,身后跟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