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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后,馬車載著前來赴約的貴客們,在潘斯沃思家宅外面排起了隊。這又是一個難得的晴天,空氣里開始有了些許熱度,等待下車的夫人們、公子們晃著手中的各色折扇,恐怕體溫升高。眾所周知,一個發熱的Omega容易做出將來會后悔的決定。
當他們抱怨著排在前頭的車夫動作太慢,又被突入視野的另一番情景驚嚇到了:一架沒有套馬的古怪車輛咆哮著從旁經過,車尾噴出的黑煙熏污了年輕公子們彩色明亮的夏裝,他們的怨怒被隆隆的引擎聲蓋過。
菲利克斯·達令在前廳門口遠遠目睹著這一切。
“那是什么東西?”他問身旁的管家。
“據我所知,少爺,它是叫做‘自動汽車’。”
“……這東西上路合法嗎?”
“這個嘛……”管家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那怪物在宅院前停下了,駕座上是個褐發的Omega青年,鼻子上架著一副圓圓的墨鏡片。那公子從車上跳下來,摘下墨鏡,讓人得以看清他俊朗的眉眼和紅潤的臉頰;他的侍童正從車后卸下那些高高堆起的行李箱。
菲利克斯窺視著新來的客人,又摸出父親給的照片看了看,果然是他:哈珀·雷明頓。
“這是個好機會!”
“家主?”菲利克斯沒注意到父親什么時候溜到他背后的。
“你看,那個愚蠢的外國Omega,把車道擋住了。你快下去,叫他把那個什么……”
“自動汽車,老爺。”管家適時地提醒。
“對,那個,叫他移開,”男爵回頭對管家道了聲謝,又繼續布置他的計劃,“這一來,他肯定要問你是什么人,這不就介紹成了?“
菲利克斯斜他一眼,“我還當你有什么高招,要是攔個車就能求到婚,這個國家的公路可就沒地方走車了——全都站滿了單身Alpha!”
“少跟我耍滑頭,快去!”
菲利克斯在父親的催促下硬著頭皮出門去,溜下臺階,走近那只停在家門前的鋼鐵怪物。
“對不起,這位公子,”他微微躬身表示歉意,“你不能停在這里。”
“為什么?這里不是潘斯沃思莊園嗎?”那個Omega睜大眼睛看著他。那是一雙溫暖而不設防備的褐色眼睛。
“是的,你沒來錯地方。但你走錯邊了,這是出門的方向。”
“啊?是這樣嗎?”他回頭看了看,終于注意到被妨礙的其他賓客和仆人們臉上的不滿。
“在本國車馬要靠左行。”菲利克斯耐心解釋。
“……啊哈,原來如此!”哈珀恍然大悟的樣子,用折扇敲了一下手心,“我這一路上差點撞上三輛馬車!我還在想這是為什么!”他說著發出一串爽朗的大笑。
菲利克斯心里落下一滴汗:這家伙看樣子是不太聰明。轉念又想:是傻瓜倒好,騙他脫下褲子或許沒那么難。家主的安排果然有他的道理。
“那么我該停在哪?”哈珀發問,“你們這里有存放汽車的地方嗎?”
“呃,沒有,但你可以讓它留在草坪上,至少不會妨礙其他人下車。”
哈珀爽快地點點頭,一手挽著他的白色衣擺、爬上車座,重新發動這座駕,伴著震耳的噪音碾到草坪上。
再次下車時,他終于想起過問這位迎接他的Alpha,“還沒請問,你是哪位?”
“潘斯沃思男爵長子,菲利克斯·達令,為您效勞。”
“哦,幸會幸會!我是哈珀·雷明頓。”Omega伸出手,“你們家這宅子真不錯!”
菲利克斯懷疑這是握手的邀請,但謹慎起見,還是捏住那穿著乳白色皮手套的手指,俯身吻了一下。
“……你們這里不握手的?”哈珀又露出一派天真的驚訝。
“握手只在Alpha之間。”
“啊,多謝你告訴我!不然我又要鬧笑話了!”他笑著撓了撓頭。
“那么,如果你允許我護送你進門……?”菲利克斯曲起手臂,示意對方挽進來。
“當然!”
他們挽著手登上前門露臺,管家見客人到來,立刻通報身份:
“哈珀·雷明頓公子!”
等在前廳的潘斯沃思男爵和他的夫人微笑著迎上來,哈珀允許男爵吻了他的手,又和男爵夫人貼面親吻。
“我爹地原本要過來的,但他太忙了,我替他問候你們!”
“很遺憾,”男爵夫人客套說,“也請你轉告他:這里隨時歡迎他來做客。”
“看來你已經見過我的繼承人了。”男爵向他的長子丟了個“干得好”的眼神。
“哦是的!”哈珀用他單純愉快的大眼睛看了看菲利克斯,“他教了我一些這里的習俗。”
“那么,我就委任他對你多加照顧了——好嗎,菲利克斯?”
“沒問題,家主。”
菲利克斯挽著哈珀走去一旁,放他的父親們去迎接新來的賓客。他從衣袋里摸出煙盒,“來根煙嗎,哈珀公子?”
“謝謝,我自己帶了。”哈珀扭頭喊了一聲:“巴菲!”他的侍童立刻端著木盒跑來,掀開盒蓋請他挑選里面的雪茄煙。哈珀挑了一只雪茄銜在嘴上,侍童劃燃火柴為他點煙。
抽雪茄的Omega?菲利克斯在心里打了個結。
“聽說你家主是生意人,是做什么生意呢?”他隨口找話聊下去。
“什么都做!他的生意太多了我都記不清楚……哦,他最近剛投資了一口石油井,他說將來人人都會有自動汽車,石油就值錢了……他說的這些我一點也不懂。我爹地說我是個木樁腦袋,他說的太對了!”哈珀說完,又留下清脆的笑聲。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啊。菲利克斯干笑著想。
在他們吸煙、閑聊之際,又一位客人在管家的通報聲中登場。
“艾薇·佩蒂夫人!”
佩蒂夫人搖著他的黑色羽毛扇走進來。由于還在服喪期內,他身上沒有過多色彩,鴉黑的絲絨外套只有胸前單排紐扣是金銅色的,領花是一串鈴蘭。這一身裝扮,雖說是喪服卻并不沉悶。他不久前才剪短的黑發還沒長長多少,平整地斜分著,左眼的金邊單片鏡圈住一只藍眼,似乎為它染了一層與右眼不同的色澤。
注意到這位新寡的美人,停留在大廳的賓客們都竊竊議論:這么快就出門來找新丈夫,該說是無情還是多情呢?
凱恩在不遠處注視著他的雙親與佩蒂夫人短暫寒暄……既然愿意穿著喪服出來交際,要他張開腿也不會太難吧?凱恩試著樂觀一點,但這個Omega嘴角勾起的邪氣微笑給他不好的預感。
下一分鐘,他就看到佩蒂夫人和他兄弟雷登談笑起來,佩蒂用折起的羽毛扇輕掃過雷登的肩,兩個人笑得不清不白的。毫無疑問,佩蒂夫人是被雷登染指的無數Omega之一。凱恩無法清除腦子里自動畫成的茍合情景,他感到被污染了。不管家主怎么說,他絕不會碰雷登那個混蛋的姘頭!
他想去父親面前發表這份嚴肅聲明,但現在不是時候,他的雙親正忙著迎接另一家客人:
“方斯先生與夫人,及羅溫公子!”
方斯先生是個小個子Alpha,蓄著一把棕紅色的絡腮胡須,他的Omega也同樣貌不驚人,他們家剛滿十八歲的獨生子卻是個標致少年。羅溫·方斯披著和他父親一樣的鹿色卷發,鼻梁上的幾點雀斑雖是美中不足,卻讓那張白瓷般的臉更生動了。盡管只是個商人的兒子,他的打扮并不遜于在場的貴族子弟,看得出花費了不少心思:天藍色的府綢禮服,袖口綴了黑色的蕾絲邊,灰色雪紡紗領巾由金針別住,針頭是一粒歐泊石。
“爵爺,夫人,感謝你們的邀請!”方斯先生用夸張的熱情表示誠意,“我帶來了我們品牌最新推出的巧克力禮盒,希望你們喜歡。”
“哦,你們太客氣了(That,s so sweet of you)。”男爵夫人說著,分神看了看正在搬動禮品的侍童們,為他們懷里高高摞起的禮盒而驚訝地眨眼。
“它們確實很甜,我是說巧克力。”方斯先生說著不高明的笑話,“這里面有我們今年增加的新口味……”
“家主!”小羅溫伸手扯了扯方斯先生的衣角,像是嫌棄父親給他丟臉了,“別再提巧克力了!”
“有什么妨礙,”男爵笑著說,“誰能不喜歡巧克力呢?”
羅溫聽見這話,又轉了腔調:“可不是么,爵爺!你一定要嘗嘗我家的巧克力太妃糖!”
男爵和夫人被這孩子急于附和上流的表現逗得好笑,暫時告別方斯一家,放他們去向別的賓客推薦巧克力禮盒。
賓客接連上門,兩位主人幾乎來不及一一問候,正商量是否要去小客廳歇歇,又一聲通報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念頭。
“埃弗利先生與夫人!”
一時間,前廳里的寒暄、議論聲都止住了,所有人都轉頭去看門外走來的一對伴侶——確切地說,是其中那位Omega男子。
人們說惠特·埃弗利是這一國最美的Omega,這或許言過其實,但至少見過他的人都會承認:埃弗利夫人的確擁有令人屏息的美貌。他將滿三十歲了,蓬松的深棕色長發垂至腰間,細細的腰身緊裹在淡紫色開襟外套里,頭上是同色的絲面禮帽。他的丈夫埃弗利先生是個相貌平庸的琴師,人人都想知道他是如何撞上這等好運,娶到這樣一位絕色夫人。
他們身邊還跟著個臉色難看的半大孩子,大約有八九歲,還不到通報身份的年紀,正是貪玩好動的時候,跟隨父輩出席社交活動在他看來一定是最無聊、憋悶的事;更何況,在場的紳士們都有意或無意地瞄著他生父的臉或臀部,這一定也惹起了他的反感。
“埃弗利夫人!埃弗利先生!能請到你們,我太榮幸了。”
那兩人也還以熱情而禮貌的問候,“榮幸的是我們!承蒙爵爺邀請。”
那小孩卻陰沉沉地打量東道主,
“你真的是個爵爺嗎?為什么不穿那種白皮毛?”
“杰弗里!你的禮貌呢!”生父用那柄薰衣草色的紙扇敲了他的頭,“對不起,這個年紀的Alpha孩子實在難管教……”
“完全理解。”男爵苦笑,“我家有過五個這樣的魔鬼。”
“你才魔鬼……啊嗚!”小杰弗里又吃了一記扇骨,恨恨地瞪著男爵。
“無論如何,我希望他也能在這里找到樂趣。”男爵夫人打圓場說。
“多謝包涵。”埃弗利夫人留下一個令在場紳士都微微暈眩的微笑。
此刻,在熱鬧的前廳之外,一駕小轎馬車悄然停在潘斯沃思家宅門前。仆役上前開門,由車中邁出一只圓頭皮靴,外面裹著米白色的靴套,在黑色的褲腳下就像一只晚裝貓伸出試探的白爪。兩只靴子都落地后,放下的衣擺遮住了它們。這位Omega客人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薄呢外衣,手上搖著的金色扇面和他的金發一樣耀眼。
來客甩著輕盈的衣擺,趾高氣揚地登上露臺。管家匆忙通報:
“科洛·伊丹,赫芬貝里郡主!”
科洛郡主興沖沖地邁進門來,卻發現大廳里無人關注他的駕臨,紳士們不是在圍著埃弗利夫人攀談,就是用羨艷的眼光遠遠看向后者——并遭到自家夫人的警告或數落。郡主那張俏麗的小臉上立刻燒起怒火,也不理會主人家的迎接,掉頭跑回門口對管家說:
“再通報一次。”
“呃?”管家聽了一愣,“郡主?”
“聽不懂嗎,叫你再通報一次。”
老管家及時領悟了郡主的意圖,用更響亮的聲音再次通傳來客頭銜。被驚擾的賓客們感到莫名其妙,視線都轉向新來的客人。郡主確定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新裝,才露出滿意的神色,走過來與主人家互致問候。
“果然是個任性的小辣椒啊。”觀察著這一幕的雷登自言自語。
艾薇·佩蒂瞥了他一眼,“別告訴我你在打這個小鬼的主意。“
“不是我,是家主叫我娶他。”
“別想了,你娶不到的。”艾薇斷言,“求婚的Alpha都被他監護人趕走了。”
“監護人?”
“你看,這就到了。”艾薇的扇子向前點了點,雷登順他所指看去,一位灰發紳士獨自出現在門前。
“烏戈·博斯維爾勛爵!”管家宣布。
博斯維爾勛爵是科洛郡主的監護人,但兩人并未同車赴約。
“科洛討厭有人搶他風頭,就算是我也不能原諒。”勛爵這樣解釋,笑里帶著些寵溺意味。
名簿上的客人差不多到齊了,而男爵等待的客人還有一位尚未出現,他正惦記著,聽到管家通報說:
“梅葉夫人及露西安公子!”
梅葉先生未能撥冗前來,但他的夫人保證他會在周末的舞會前出現;不同于其他年輕Omega的盛裝,露西安公子只穿了一身淺紅色格紋套裝,戴著平頂草帽,像是對這社交場合發出某種無聲抗議。不過,至少他到場了,這就足夠為男爵設想的婚事提供機會。
說到婚事……
“見鬼!弗萊迪哪去了?”男爵左右張望。
“從一早上就沒見過他。”夫人說,“會不會進城去了?你知道的,他的朋友們都在城里。”
“他沒有朋友,”男爵斷然否定,“那些什么社團的怪人不能算數,個個都像流浪漢。我就這知道這小子靠不住!我說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等會兒我有空了非得教訓他不可!”
弗萊迪·史文岑在半睡半醒中感到被人搖晃著。他勉強睜開眼,看清是家里的侍童米爾頓在用力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