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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聽周衡繼續說下來,那會讓他感到無與倫比的羞愧與難堪。他不明白師兄為什么會在今天突然說起這個,這些話正在揭穿他與周衡之間最后一層窗戶紙——明明可以不用揭穿的。維持現狀不好嗎?會很勉強嗎?一定要更進一步嗎?他能回報什么,周衡又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
“所以我說,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非常遺憾,這段思考占據了我太多時間,也許是兩年,也許更多;我很擔心最后會無可挽回,好在,你現在回來了。”
霍新安幾乎要被這種難堪擊穿了。周衡的話語一點都不鋒銳,它清晰而有條理,甚至是溫柔的、和善的、愛惜的。正是這種愛惜逼得他快要無路可退。他無助地望著周衡,想通過目光乞憐,卻收效甚微,周衡的溫柔里永遠有著難以動搖的強勢與堅定,只有他的退步,不會有周衡的讓步。
那么他該怎樣對周衡開這個口,說他根本給不出周衡想要的?
“當然,你不必立刻就給出答復。我會等你——我一向很有耐心。”周衡單方面宣告了限制期限,他十分篤定霍新安會給他回應,這份自信源于他對小師弟的了解,他只是想聽霍新安親口告訴他而已,這個要求看起來應該并不算過分。
在周衡期待的注視下,霍新安終于還是說話了。聲帶振動的時候霍新安懷疑嘴里正彌漫著鐵銹味兒,那是什么東西被撕裂的味道,從胸口一路延展,到發聲時只余下了令人作嘔的腥甜。
“對不起。”他說,“師兄……對不起。”
沒有聽到想聽的,周衡皺了皺眉頭,“是我表達得不夠明確嗎?”
“不,不是的,”霍新安語無倫次地堵住周衡,“是我錯了,真的,是我錯了師兄……我那天不該喝那么多酒,我做了錯事,我向你道歉。”
“新安,這不是你的錯。”
“我道歉,但我也不想的,師兄我們能不能還像以前一樣?我挨打認罰好不好……”
“我說了這不是你的錯!”
霍新安被周衡的低吼嚇得一顫。
“……我是說,新安,你不用把有些東西太放在心上。”周衡撐住額頭,“如果你覺得不能接受,要附條件,那我就直說了,其實我跟你嫂子……”
“你別說——!”霍新安像被針狠狠扎到一樣,“師兄你別說。”
他一下子站起來,“我……我還有點事。對不起,我得先走了。”
霍新安落荒而逃了,雖然他自己并不承認這一點。高曉靜從廚房里匆忙擦手出來,身上還帶著濃油赤醬的香氣,“小霍這是怎么了?”
周衡微笑著走出書房安撫妻子,“沒什么,他們單位忽然有點急事。”
“真的?你別騙我啊。”
“怎么會,騙你我有好處嗎?”周衡揭開醬燉排骨的鍋蓋,“真不錯,還得是你手藝好。什么時候開飯?”
霍新安想起小時候溺水的經歷了。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與沉墜感正將他渾身上下悉數包圍,卻沒有人來救他,就跟他那次溺水如出一轍。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在周衡那里聽到的,他所憧憬的家庭周衡擁有著,他所痛恨的婚姻周衡也擁有著,卻都可能因為他而被擊碎——不應該這樣的,婚姻與家庭不是這樣隨意的存在,也不該因為他而消弭,那會讓他恐懼,深深的恐懼。
他犯了什么錯,要讓他來承擔這個沉重的結果?
沉悶夏夜里,暴雨忽至。霍新安望著外面驟降的風雨茫然撥出號碼,直到對面接通才反應過來自己下意識打給了誰。
“阿柏……”他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在哭,“你在哪?”
樓道里彌散著醬燉排骨的香氣。霍新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進雨里,好像能夠稍稍遠離一些那屬于幸福家庭的溫馨氣息。下臺階時沒注意絆了一下,膝蓋撞在水泥路牙上,他卻忽然笑了出來,痛嗎?痛就對了,只有疼痛能讓他真切、讓他清醒,什么付出回報,什么是非對錯,都是借口,及時行樂的借口。
周衡于他,他于周衡,根本不必談什么回報,從來就沒有走到過那一種境地。
——真的是這樣嗎?
霍新安騙不了自己。暴雨裹挾著塵土打在他身上,他放空了自己接受洗禮,全心全意地去等待嚴柏。他想嚴柏會來的,一定會的。
嚴柏確實來了。跟嚴柏一起來的還有藏在衣服里的冰糖葫蘆,霍新安快被他氣笑了:“不要告訴我,你就是為了它拖了這么久?”
“沒有沒有,糖球是我早上買的,本來想自己做,你說想吃外邊賣的我就去買了,店面小,難找得很。”嚴柏把冰糖葫蘆和傘柄一起塞進霍新安手里,抖開外套披在他身上,“雨這么大,怎么不進去躲躲啊?”
霍新安搖了搖頭沒有解釋,拆開冰糖葫蘆用力咬了一口。其實是不大好吃的,那層糖殼都被嚴柏的體溫給捂化了,可他吃進嘴里,覺得這是他生平吃過最好吃的冰糖葫蘆。
“阿柏,”他抬頭笑了笑,嚴柏并沒有注意到他眼角的淚痕,早跟雨水混作一堆了。“我們回家吧。”
做好的醬燉排骨被高曉靜拿白瓷盆裝了,格外隆重地擺在飯桌中央。外面一道驚雷打過,高曉靜一拍大腿,“啊呦,小霍沒帶傘吧?別回頭淋雨感冒了!”
“他那么大的人了,難道不會買一把?”周衡表現地并不很在意,“這會兒估計都上車了。”
他知道霍新安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不想見他。擺放碗筷時他看見窗外的霍新安了,只不過無論霍新安在樓下等誰,都與他無關。
然后他就看見了親親密密跟霍新安抱在一起的嚴柏。
周衡收回目光,對妻子笑了笑,“媽說想你了,我們什么時候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