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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起先不答,徑直悶頭走,后來沈巽實在不依不饒,反復黏在他身邊追問,他才嘆了口氣,說:
“沈公子,死侍不得背叛主人,哪怕只是愛上別人。”
——
最后在沈巽的執意要求下,叁還是在他的攙扶下回了屋。岑艮正坐在桌前烹茶,見到二人,也不曾流露出分毫詫異,尤其是叁如此狼狽。
沈巽雖知曉叁的傷和岑艮有關,可面對岑艮冷淡的態度,還是有些失望。
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所見到的“岑艮”,不過只是的冰山一角,而隱藏于靜流下方的,是岑艮真正的本性,只因為他們一起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自己竟連對他最基本的設防也忘了。
沈巽不由苦笑,只想這網自己是越陷越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叁還沒從劇痛中緩過,不但內力開始波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有些紊亂。他見到岑艮后,捂著胸口對他一躬身,壓下喉頭血意,用顫抖的聲音說了聲“艮君”。
“下去吧。”
岑艮頭也不抬,只給了個冷冷的回復。
沈巽看不下去,叫住了就要轉身的叁:“你傷還沒恢復,就在這里休息吧。”
岑艮聞言抬眸盯著他,略一蹙眉。叁沒有想太久,在門口頓了片刻,又說:“不了,我在外面就好。”
沈巽轉過頭,目送著他出門,表情復雜異常。岑艮只注意到他盯了叁的背影半天,也不見回神,不免心中不愉,遂隔著桌子伸來一只手,扭著他下巴,強迫他回頭:
“在想什么?”
沈巽有意避開他的目光,故作沒有察覺他語氣中的酸意:“這是他背叛主人的懲罰嗎?”
岑艮說:“如果在為他感到憐憫,那不必。他背叛我,本該受千刀萬剮之罪,我讓她活下來,已是留了最后一分仁義。”
沈巽依舊沒看他,低垂的眼睫細微撲閃著,似乎有些不忍:“原來喜歡上別人也是罪過嗎?”
“你說什么?”
沈巽的聲音近乎呢喃,岑艮沒有聽清,便再問了遍。沈巽卻不答,只擠出一個苦笑,岔開了話題:
“你找我來,有什么事。”
岑艮將新燒開的水倒入茶盞中,又蓋上茶蓋等茶泡開:“無事,只是這里危險,你應付不了他們,所以最好別離開我的視線。”
沈巽沒有仔細聽他說了什么,腦中還在想叁的事情。岑艮看他目光無神,也不回應自己,不由沉下了目光,喚他的名字:“沈巽。”
沈巽渾身一震,坐直看向他。岑艮低下頭,神色陰晴不定:“你有心事。”
“沒有。”沈巽否定了他,雖然他也知道,對方并非是在提問自己。而他此刻的態度無疑加重了岑艮的懷疑,也因此岑艮周身的氣場驟然冷冽了下來:“你有事瞞著我?”
沈巽瞥了他一眼,又徑自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岑艮看他欲意躲閃,臉色更加陰沉,再瞧他要往外走,想也沒想,闊步走到了門口,擒住他手腕。
沈巽此時已經將門扉推開一截,外面寨子的景象盡收二人眼底,自然也不會錯過那持劍黑衣俠客和長發少女的對峙。
岑艮愣了愣,卸掉手上的力,沈巽也不再逃,同他一起窺視不遠處二人的對話。
阿九臉蛋染上了薄紅,卻不是羞得,而是急得,她想去拉叁的衣袖,但被后者三番五次避開。叁說:“阿九姑娘,自重。”
阿九憋了一肚子疑問,可對方只以龜縮的方式面對自己,不由更為焦急:“叁公子,你到底怎么了,我……我,你有事可以說的,你是我們寨的恩人,我們都會幫你的。”
叁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白。阿九還不死心:“你是不是受傷了,我去找藏頭,給你抓一只紅腹錦雞來,煨了喝下去就沒事了。”
“我不想說重話。”叁眼中流露出疲憊:“但硬要我說,我只能告訴你,阿九,我對你沒興趣。”
阿九怔了,笑容漸漸消失在臉上,轉化為眼底一抹迷茫。叁不敢看她,便撇過頭去。片刻后,阿九向后退了一步,眼淚唰地流下。叁聽她啜泣,又回頭看著她,阿九想要朝他擠出一個笑,卻笑得比哭更難看。
“對不起。”阿九捂著臉轉過身,往樹林里走去:“以后我不會再糾纏您了。”
叁杵在原地,凝望她走遠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沈巽也沉默地注視著他,不知在想什么,沒有多余的表情,反而有些麻木。
“岑艮。”他低低喚了聲:“好歹是你養的一條狗,用藥廢了,不是浪費?”
“如果硬要說,我寧愿浪費掉我的心血,也不愿受到背叛。”岑艮說:“何況我沒有廢掉他的武功,只是讓他內力失調一陣子,過不了多久便恢復了。”
沈巽愴然一笑:“也得虧他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死侍了,普通人用那藥,恐怕就是暴斃而亡。”
岑艮這次沒再接他話,而是按著他肩膀將他轉過來:“你究竟怎么了?”
沈巽拍開他的手:“讓我靜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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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想不明白,自己這對于叁過分的共情能力究竟來源于何處?那種遭到禁錮的窒息仿佛就發生在自己身上,讓他每時每刻都為此受到煎熬。就像別人面對死侍,大都會鄙夷或者害怕,獨獨他,會為他們而悲哀。
自叁拒絕阿九又過了幾日,就在幾人臨行前的幾天,寨子外突然出了事,有幾個女人去外面采藥,遭狼叼了。
烏蒙山區近日算不得太平,大大小小的余震不斷,狼的住處被毀了,抑或尋不到獵物,就會往人族領地進發,藏頭和族內其余首領為此商議過多次,但都是無疾而終,這次事情也算是給他們又提了個醒。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遇害的其中一位女子,正是阿九。
沈巽起先懷疑是岑艮所為,但想了想,要是岑艮真能控制群狼,又何至于在當時讓他們身陷險境。顯然,懷疑他的不只有沈巽一人,在旁人告知他們此事時,叁下意識地朝岑艮偷瞄了一眼。不過好在岑艮沒有發覺,不然后果難以想象。
九黎的傳統,是遭受非正常死亡的族人,不得入族墓,尸體也不能見人,棺木一蓋,連親人也不能看。
沈巽只在遠處看了一眼,看到停棺的屋子里擠滿了人,有兩個佝僂老人他曾見過,是阿九的父母。阿九也算是他們老來得子,如今還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就遭遇了不測。
屋子里的人有的抱著棺同哭,上氣不接下氣,也有的哭累了,就腫著個眼,對著屋子另一頭發呆。沈巽站了一會兒,就感受到后面有個人緩慢走進,他回過頭,發現是叁。
叁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還是一如既往戴著個面紗,僅露出的一雙眸子,卻再不似從前那般犀利,變成了一個死侍該有的冷漠。
沈巽問他,傷是不是好了些。
叁不回答,連頭都舍不得動一下,只僵硬地立在那兒。
沈巽嘆了口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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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道路疏通,被困住的三人終于可以啟程往烏蒙河神壇趕去。藏頭為他們備好了車,又請他們用黑布遮眼,不要看走過的路。
這算是山匪隱藏窩點的招數,當然,對他們而言,更干凈利索的解決方式,還當屬殺人滅口。
幾人深諳此理,遂乖乖地照做,又競相沉默地坐著,聽車輪滾動,感受馬車往林間駛去。
視覺被剝奪,聽力就變得發達。可惜沒人說話,只有風聲與車輪聲越過耳畔。
太沉默了,實在太沉默了。
沈巽想,叁不該是這么沉默的人。他們三人以前,就算不會無時無刻有話可講,也不至于沉默至此。他覺得,叁終究還是走上了死侍本該走上的道路,就像薛震麾下的拾壹那樣——沒有感情,不懂倫理道德,只會除去眼前的障礙。
岑艮其實還算給了他自由生長的沃土,可惜不夠。這個世界上,不需要有思想有感情的死侍,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么棲呢?他是怎樣的人?他有沒有愛上過別人?他是否也被死侍這個身份禁錮著?他甘心嗎?還是他甘愿于此?
沈巽發現,無論自己想什么,最后兜兜轉轉,都會回到這個人身上。看來就算他再怎么不想承認,棲和他,終究是脫不了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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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了足有一天半,到第二日午時時才停下。幾人被牽引著下了馬車,又被勒令不準動,等其余人走遠了再動,會有弓箭手監視他們,只要敢動一下,就會把他們射成篩子。于是三人便站在原處,直到許久后才敢卸下眼罩。
正午太陽正曬,眼罩剛取下時,眼睛還沒適應,沈巽頂著一片花白往前去,俄而岑艮拉住他的胳膊,往回一拽,沈巽才發現,自己差點撞到樹上。
岑艮眼神復雜:“你最近很不對勁。”
沈巽抿了抿唇,不太想回答,可惜岑艮緊拽他不放,更不叫他往前走,于是他只好說:“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
“關于叁的嗎?”
沈巽看他眉頭緊皺,似乎異常不悅:“他只是個死侍。”
沈巽說:“那我呢?他和你相處了那么久,我們不過靠一段虛無的記憶。我呢?我不過是個男寵,現在你可以對我很好,以后也可以將我隨手拋下。你敢承諾嗎,岑艮。薛震敢,你呢?”
其實這并不是沈巽擔憂到問題,但當這些話自自己口中說出時,他還是被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經歷過了乾媂,薛震的事后,在感情這方面早已百毒不侵了,現在看來,也不盡然。
誰又能說這些話真不是他潛意識中害怕的呢?
岑艮望著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你是男人,薛震敢胡來,我不敢。至于你我關系,你說的對,你和我之間的過去,是虛無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就算你哪日失寵,我也會保你衣食無憂,榮華富貴過完此生。”
失寵?
沈巽失笑,但表情依舊麻木,什么都沒有露出:
“嗯,多謝艮君。有你這話,我也算……放心了。”
“那你也毋要躲著我。”
岑艮警告他:“不然我們的關系,很難維持。你還要靠我拿取晶石,別忘了。”
對于他的態度,沈巽其實早有所料,所以并沒有在與乾媂一起時知曉真相的驚訝和絕望,相反,他有種莫名的暢快,他告訴自己,還好自己沒有輕易相信他,還好自己沒有淪陷。
沈巽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忽然覺得嗓子眼有些堵,一股血腥味直往口中冒,胃里開始翻江倒海,反上來酸水。他在心中算了算,想起七殺印結多日不曾發作,之前在九黎那里喝了他們的藥,壓下去些,現在藥停了,也該到時候了。
岑艮眉頭仍不見舒展,有些迷惑地望著他背影,半晌后,才邁步子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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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蒙神壇內設有四大宮殿,供各君上祭拜時居住,平時也有人駐守。
四殿環繞一高山而建,山正中有摩崖石刻,石刻下是佛龕。烏蒙上師在佛龕邊的草棚內居住,因為是苦修,所以住處也簡陋。四離宮中,又當是千岳宮的最為氣派,紅墻琉璃瓦,正中有一六層寶塔,一眼就能看見。
幾人馬不停蹄地朝離宮趕去,正巧門口正有下人掃地,看清了岑艮的面容,當即睜大眼,沖屋內喊:
“艮君,是,是艮君!”
沈巽望向門口,卻見一劍眉大眼的英氣女子應聲走出:“吼什么呢,咦?你還活著啊!”
后半句是她看見了岑艮,臨時變的。岑艮難得有些無奈:“姑姑,別這樣。”
沈巽聽岑艮叫女子姑姑,就知此人正是千岳宮赫赫有名的女長老,岑瀾秋。要說這岑瀾秋,就是以飛揚跋扈出名的,因為是前艮君的小女兒,被人寵著長大,所以才如此不馴。有趣的是,不知岑瀾秋怎么惹到了江巽瀾頭上,以至于江巽瀾每次提及她名諱,都是一臉咬牙切齒。
岑瀾秋挑了挑眉,手扶在腰間佩劍上,目光來至沈巽臉上:“這人不錯,皮膚幼嫩又白,是我喜歡的類型。”
岑艮眼睛一瞇,語氣變得猶為不善:“別動歪心思。”
岑瀾秋捂嘴笑了幾聲,不再戲弄他,恰巧此時她身后走出一人影——藍衫束發,面如冠玉,桃花眼下一枚小痣,風流絕倫。
沈巽望著那人手中搖晃的折扇,全身血液頃刻凝住。
洛坎只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將他僵硬的表情滿意地收入眼底,便微笑著沖岑艮抱拳:“艮君,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