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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驟變。
四周宮人,包括拾壹齊齊跪下,向著從門檻外踏入的那人行禮。
見到烏蒙上仙行跪拜禮,這是九州不成文的規矩,也只有君上能免于此禮,但對上仙還是要用敬稱。
薛將離也面色一變,急忙跪倒在地,沈巽正要跪,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拽住,從地上拉了起來。他抬起頭,對上一雙笑意吟吟的眼。烏蒙仙人扯了斗篷,露出白色的發:“除了沈巽,抖退下去吧。”
上仙的命令高于君上,因此盡管拾壹被下了要貼身監視沈巽的命令也只能先離開。
待眾人走后,烏蒙上仙就從袖中拿出張符來,并起中食二指對著沈巽臉上的幾處穴道輕輕點過,最后默著咒法。
沈巽不解其意,更不解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兒,正欲發問,烏蒙上仙卻好像提前知曉他要問什么,就做了個閉嘴的動作:“沈巽,不要多問。”
沈巽注意到,他的神色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和藹,而是變得有些傷感,眼神像是在透過自己,去看另一個人:
“當你撐不住的時候,就默念我的名字,這道咒法會給你改變的機會,但是記住,一定要等你窮到末途再用。”
沈巽雖云里霧里,但也依舊謝過他的好意:“敢問上仙名諱?
烏蒙上仙的俗家名姓早已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留下的,只有他修煉成仙后的道號。烏蒙上仙也深知這點,并不惱怒:
“葉燁。”他注視著沈巽的眼:“口十葉,火華燁。”
——
與烏蒙上仙本人的氣度與樣貌不同,葉燁這個名字太過普通,也不過是尋常人會取的名姓。
沈巽只是在心中訝異一番,很快便被一股浸潤入五臟六腑的暖流奪去了注意。他捂住胸口,感受到心臟跳得有些過快。烏蒙上仙道:“你不過凡軀俗體,受了我的清氣,自是會有些排斥的反應。但好在你體內流有天血,雖然如今你的天血已被污染,但好歹也算得上天血。”
“您這是……什么意思?”沈巽心口泛起一陣絞痛,,遂強捺下這疼痛,皺著眉問他:“您又為何要助我?”
烏蒙上仙閉上眼,輕輕搖頭:“我已用仙人之軀活了上千年,并立誓不再干涉凡間的事,每一個人的命輪,我雖能看清,但我也不能為他抹去他這一生的劫難,頂多就是提醒。所以沈巽……我沒有真正地幫助你。”
沈巽眉頭緊鎖,顯然是被他沒頭沒尾的話弄得有些發懵。
烏蒙上仙重新戴上斗笠,將白發隱藏在兜帽之下:“我沒有什么要說的了,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好好把握吧。”
——
烏蒙上仙離開后,薛震也并未立刻來尋沈巽。按照禮節,他應該與薛將離親自接待烏蒙上仙,這也就意味著,沈巽終于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他獨自坐在房中,將今日見聞又梳理了番,卻依舊是摸不著頭緒。本來薛震的性情大變,薛將離的質問已經夠令他混亂了,如今又來一個烏蒙上仙,無異是將一團亂線揉得更亂。
沈巽為自己倒了杯茶,決定將問題先縮減至——“為何烏蒙上仙會對自己如此上心”之上。
首先,可以肯定的一點,沈巽并不認識烏蒙上仙,先前與他在烏蒙河的一面之緣就是兩人的第一次,從那次見面,就可以看出,對方對自己的關照。
這不能排除棲與烏蒙上仙認識,但還有一點也不能排除,就是烏蒙上仙強調的——天血。
其次,烏蒙上仙肯定是知曉如何聯絡上界的,可是如今已到緊要關頭,他依舊沒能與上界聯系,那么就說明,他缺少重要的一環。
當年棲被乾守用作祭祀,如今烏蒙上仙又在意沈巽。沈巽和棲,除了是同一具身體外,可以說沒有任何共性。
那么……烏蒙上仙對他的關照,是源自他體內的天血嗎?
線索到這兒就斷了,沈巽摸著心口,仿佛方才被灌入體內的暖流還攢動著,提醒著他,烏蒙上仙給了他一個新的選擇。
沈巽閉著眼任大腦放空了一會兒,然后起身,走到屋外透氣。
拾壹不在院子里,而是刀疤男踏過門檻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遠行后的塵土味。
比起拾壹,沈巽更不喜與刀疤男共處,索性也不與他打招呼,裝作沒看見般,繼續想著心事。沒想到素來冷淡寡言的刀疤男今日卻煞有其事地盯著他,像是同樣在思索些什么。
沈巽捺不下被他看出來的惱意,只得負著手轉過頭,不耐煩地問:“你做什么?”
“沒什么。”刀疤男把目光瞥到了一邊,語氣竟透露出一絲憐憫。
沈巽以為他是在憐憫自己淪為階下囚的命運,就嗤笑一聲,轉頭回到了屋中。
————
薛震大抵是被事務纏身,到下午也不見得回來。沈巽便一人出了寢宮,在刀疤男的監視下行動。
刀疤男告訴他,叫他只能在后宮里行動,也不許靠近周皇后的寢殿。
周皇后?沈巽心頭泛起一陣鈍痛,原來在雷谷,周海早已被認作是薛震的皇后。而他如今被薛震囚于深宮,又算得了什么?
兩人在后宮閑逛了一陣,至湖上回廊時,卻迎面碰上了兩位侍女扮相的女子。見她們笑意盈盈地私語著什么,沈巽不由將目光放到她們手上的托盤里,那是一尊用紅布蓋著的飾物,也不知具體放了什么,可莫名的,沈巽心頭一震。
看到沈巽和刀疤男,二人頃刻收起了笑,向他們躬身行禮。
沈巽注意到,她們在看到自己時,眼中的警惕和防備,就像是遇上了攪亂后宮的禍妃一般。
“這是在準備什么?”沈巽擠出一個笑:“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回沈公子,是皇后大婚用的飾物。”其中一個侍女回他:“震君下了命令,要按雷谷最高的禮遇迎娶皇后,眼見婚期近了,奴們今日去了內庫取了飾物回來,先給皇后試試。”
沈巽嗓子似被刀剌過,豁得疼:“這樣啊……”
刀疤男不發一言,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又揮揮手,示意那兩侍女快些離開。
待人走后,他才盯著沈巽,語氣里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興趣:“原來天下第一死侍,棲公子也會如此狼狽。”
沈巽不給他好臉色:“你該看看你主人,他可比我狼狽多了。”
刀疤男呵呵一笑。
再往前走了幾步,兩人竟在亭中遇到了周海和她的貼身侍女。刀疤男不由分說地提起沈巽后領,將他往回拉。周海也注意到他們,便起身,叫住了刀疤男:“捌大人,我想與沈公子單獨聊聊。”
刀疤男斷然拒絕:“震君有旨,皇后這幾日不得與沈巽相見。”
“就兩句話。”周海走過來,將手放在他寬厚的掌背上,目光懇切:“望捌大人通融。”
沈巽也用手去扒刀疤男:“皇后懿旨,你便不聽了?”
刀疤男瞥他一眼,用力甩開了他與周海的手:“周小姐,請注意您的身份,我也是個男人。然后抓住沈巽胳膊,拖著他往回走:“還有,我只聽雷谷主人號令。”
周海向后踉蹌了幾步,被大侍女攙住:“捌大人,要注意分寸的該是您吧?”
周海抬起手,平靜地打斷了她:“罷了,今日也散夠心了,回去吧。”
“可是小姐……”
沈巽正想轉頭看兩人在聊什么,就被刀疤男按著脖子拽過了頭:“如果不想害她,你就離她遠些。”
沈巽看著刀疤男近在咫尺的,陰鷙的眼神,皺了皺眉,然后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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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意識到一件事,周海并沒有表面上那般得寵,甚至可以說,薛震對她毫無感情。她是長在深閨里的大小姐沒錯,卻并非不諳世事,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早被家族當做了穩固權勢的棋子,嫁給薛震的命運,她逃不掉,也躲不開。
大宗族子女的命運,怎能握在自己手中?既然只能走向這樣的結局,倒不如盡量讓自己過得舒坦些。
周海不似他沈巽貪心,想要得到一位君上的身與心,因此即便身在這段混亂的關系中,也依舊能獨善其身。
可是周海一定也沒想到,她想要交好的沈巽如今也不再是薛震的心中人,不過是個可以隨時丟到的玩物。
盡管知曉周海的接觸懷有目的,可沈巽卻依然難討厭起她來,可能是因為在這深宮中,只有她愿意對自己好,也可能是他們不過是同病相憐。
到了夜里,薛震才從外歸來。
他顯露出疲態,眉梢和眼角,都掛著惆悵。沈巽下意識地想要關心,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卡了回去。
薛震坐在太師椅上,只是喝茶,一杯接著一杯,喝完一杯便讓沈巽為他斟下一杯。
他廣袖上的銀器掃過桌角,叮叮當當地響,莫名令人煩躁。過了許久,他終于抬起頭,看向站在桌邊的沈巽:“跪下。”
沈巽眉心一跳,卻還是只能強忍住心頭屈辱,跪倒在他面前。
薛震俯身,端詳他半晌,倏爾一掌卡住他脖頸,叫他一時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
“所有人都能離開我,就你不能。知道嗎?”
沈巽用力呼吸,這才嗅到他身上的酒氣。他不答話,薛震牙又咬緊幾分,卻終歸是不愿下死手,便把他扔到了一邊。
沈巽趴在地上,眼淚水都溢出眼角,捂著胸口,猛烈地咳嗽著。薛震意味不明地注視他背影片刻,正欲說些什么,門外卻傳來刀疤男的聲音:“震君,今日從洛涯得得來的情報,您還沒有過目。”
薛震面露不愉,但還是站了起來,捏了捏眉心:“這便來。”
他信步路過沈巽身邊,像是一陣風一般,不曾停留片刻,連分毫象征愛意的余溫都沒有留下。
沈巽摸著自己的脖子,閉上眼,心底泛起陣陣酸楚。
“就在這兒說吧。”
薛震出了門,卻沒有走遠。以至于屋內的沈巽還能模模糊糊聽清二人對話:“沈公子……”
“不用管他。”薛震似乎嗤笑了一聲:“更何況,洛涯的事,他不該也想知道?”
沈巽牙關顫了顫,隨著二人的對話,腦海中再度浮現起洛坎的臉——他并不想知道洛坎現在如何。
刀疤男道:“第一件事是谷內的,關于您的婚事,二長老那邊叫我向您確認,是否要提前婚期?”
聽到這個問題,薛震沉默了一會兒,而屋內沈巽的心也因為這陣沉默,提到了嗓子眼:“是。”
薛震的答案算不得出乎意料,沈巽更是不由失笑,嘲弄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薛震對此并不愿多說,就補充道:“說別的事。”
“第一件事,是地脈流動如今也波動到了洛涯,千岳宮,洛涯的邊境已遭了好幾次地動,如今岑艮似乎正在考量,是否要繼續和洛坎合作,但洛坎并沒有放棄攻打天境。”
薛震嘲道:“洛坎倒真是對乾媂恨入骨髓了。”
“第二件事,是洛坎肅清恭親王黨羽之事,經此一戰,他雖是擺平了洛沛殘部,如今洛涯朝中要職卻是空缺大半。”
薛震道:“他本性多疑,殺的人里不知有多少無辜者。不過對我們也算好事。”
“還有一事……”刀疤男的話中透露出幾分猶豫。
薛震蹙起眉,似乎對于他的停頓格外不滿:“直接說。”
刀疤男看了眼沈巽的位置,大意是指這話不能被沈巽聽去,可惜薛震并不以為然:“有什么不能當著他說的?他莫不是能翻天?”
刀疤男只好壓低嗓音:“洛坎前些日子將……他的死侍,親手了結了,人頭懸在城門之上,掛了三日。”
話音落后,院中寂靜到落針可聞。最為可疑的是,本被刀疤男會認為知曉此消息后尋死覓活的沈巽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氣息依舊平穩,平穩到不正常。
薛震也注意到了這點,轉頭看向身后緊閉的門扉。令他失望的是,沈巽沒有出來,更不談質問刀疤男,究竟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不私下稟告我此事?”他低聲喝道。
刀疤男拱手:“震君恕罪。”
“罷了。”薛震一揮手:“那人薄情寡義,想必也不會為恩人之死介懷,走吧。”
待兩人遠去后,屋中才驀地傳出一聲巨響——沈巽栽倒在桌邊,手心已是被五指摳得血肉模糊,他強忍住痛,才不至于呻吟出來。
肺像遭螞蟻撕咬般,疼得出奇,一股血腥從喉頭涌起,沖破了齒關束縛,噴濺上青石板地面。
他嘔著血,顫抖地抬起手,明明心中悲慟已突破閾值,眼睛卻似干涸般,再也流不出淚來。
他已無暇思考扼制七殺印結的發作,腦中唯有一個念頭——
泗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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