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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接著,恐懼與驚慌攀上他的心頭。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黑色的武靴,和筆直的雙腿。他的視線順著那雙腿一路向上,看到了刀疤男的臉,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薛將離和薛震。
他被騙了。
——
叁醒來時,正躺在一輛馬車上。
久睡之后,他的視覺還未恢復,并不適應如此強烈的光線。他支起身體,搖搖晃晃的坐起,一只手攙扶住他的胳膊,令他穩住身形。
叁愣了愣,忽然發現,與自己對坐的那個人,竟是沈巽。
說是沈巽,可他又不像沈巽,印象里,沈巽是個親切且容易接近的人,而身前此人,雖與他有著同一張臉,但自內而外散發出的威壓,是擋不住的。
叁有些迷茫地看著他,短暫地回憶了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事——
那個時候,他還被囚禁在天牢中,每日都會有獄卒將他押入刑房,拷打審問。有的問題是關于艮君,也有的是關于沈巽。但不論對方問什么,他皆閉口不答。他在牢中昏迷過很多次,時間從半個時辰到一天不等,也不知在他最后一次昏迷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沈巽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
沈巽似乎看出了他滿腹心事,遂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定有很多事想要問我,不過現在還不是解答的時候。等過了前面那個村莊,我們就該踏入風之域的地界了,屆時,我再向你慢慢解釋。”
叁點了點頭,但面對這樣的沈巽,很難不讓他有所提防。
沈巽轉過頭叫停了馬車,然后從座位下取出兩個斗笠,遞給他一個,自己留一個。叁見狀摸了摸自己下頜,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面巾被摘了。
沈巽掀簾下車,叁緊隨其后。他的腿被上過刑,因此行動起來格外遲緩,沈巽便等著他,慢慢地往村落中走。
這里是上陽州與下陰州的邊界,亦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形形色色的人匯聚于此,又為了行事方便,所以都各自戴著面具抑或斗笠。
叁跟著沈巽進了一家飯館,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其余幾面各挨了別的食客。
沈巽抽出一雙筷子,遞給叁:“還能用手嗎?”
叁拿過筷子,活動了下手腕,卻發現手筋處疼得厲害:“沒有挑斷,但是傷得很重。”
沈巽聞言垂下眼睫:“看得出來,他們是要毀了你。對于一個劍客而言,傷了手筋,無異于要他的命。”
叁卻露出了無所謂的表情,也不知是想安慰他還是當真覺得如此:“反正我已不再可能成為艮君的死侍,按照契約,我也不能再用劍或者用刀。”
沈巽抿著唇,似乎不太贊同他的坦然,然后伸過手,握住他的腕,叁蹙眉,正欲問他要做什么,一陣暖熱忽然自他手心流出,流入了他的筋脈。
“這樣會讓你好一些。”沈巽低著頭,所以沒有看到對方詫異的目光:“吃完飯后,我們就繼續趕往都城,我會叫江巽瀾給你療傷的。”
再當他抬頭時,就對上了叁瞠目結舌的表情。
叁瞪大眼睛,用另一只手碰了碰方才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動作遲疑:“你……對我做了什么?”
沈巽張開嘴,但話未出口,鄰座的交談聲便蓋了過來——
“你聽說了嗎?雷谷又出現了一位新的上仙。”
“這神州內不就烏蒙上仙一位上仙嗎?若要真是仙,那不早飛升了?何必留在人界?”
“嗐,要不怎么說是傳聞呢?就是這傳聞有些太玄乎。據說是震君欲囚禁上仙,但被上仙突出重圍。雷谷的護衛軍大家也都知道,那要是要捉一個人,天涯海角都給你捉回來,更何況還是在宮里。”
“這……這一聽就是假的。”
“傳聞而已,聽個消遣。倒是震君最近,的確對一個人下了追捕令。”
“誰?”
……
“叁。”沈巽指節輕叩桌面,叫醒了陷入沉思的叁。
叁轉過頭,脖子有些僵硬。隔著一層紗,他也看不清沈巽的表情:“是你嗎?”
他壓低了聲音。
沈巽嘆了口氣,然后微微頷首。
一瞬間,叁明白了過來,接著就有些緊張起來:“你……你真的成仙了?為什么會突然變成這樣,究竟發生了什么?”
可是沈巽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只是為自己和他斟了一杯茶,然后拿起那陶瓷盞,放到唇邊抿。
叁看著他,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有種莫名的感覺充斥著他的內心,他忽然有種預感,自這一刻開始,一切將發生不可逆轉的改變,而讓那些改變的人,就正坐在自己的面前。
——
又行一日半,二人終于抵達風之域都城。
闊別故地一年有余,許多地方都發生了變化。沈巽看著熱鬧的街景,竟莫名生了種近鄉情怯。不過叁是第一次來,好些擺在集市里的,下陰州的特產都不認識,沈巽便給他解說。
風之域都城不似雷谷般路面寬闊,不能通行馬車,二人便徒步進宮。沈巽和叁都摘了斗笠,兩人面容俊郎,引得不少人側目。
沈巽喜悅難掩,眉毛眼睛彎著,一面在攤販間尋著好看的擺件。
他說江夫人最喜歡這些小玩意兒,不過嫁給君上后,出宮的時間少了,所以也沒時間來,他此番回宮,得給她帶些去。
叁也不知聽了他解說沒,兀自對著根雕著蝴蝶的銀釵發呆。沈巽看他看得入迷,就告訴他,這是九黎族佩戴的飾物,說不定是哪家九黎族姑娘跟隨商隊來通商,帶來的。
等說完話沈巽才想起來叁究竟是為什么要看著這物件發呆,不由怔住。
“包起來吧。”叁對老板說:“這根銀釵,我要了。”
沈巽有些尷尬,叁卻不以為然。但也有可能是叁麻木慣了,就連心底的悲傷也意識不到。
兩人這樣就算結束了在都城的行程,繼續往皇宮走去。
到門口時,沈巽才意識到江巽瀾留給自己進宮的信物已經被毀了,便與叁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門口。
叁小聲說,你不是已經成仙了嗎?連這種問題也解決不了?
沈巽窘迫地笑了笑——“這……確實不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
就在這時,他們的背后忽然響起一道威嚴男聲:“你也知道回來!”
叁先轉過頭,迎面對上一個面容儒雅,舉止不凡的男子。那男人穿著月白大氅,衣緣繡著風紋,腰間掛一枚荷花玉佩,一半頭發用白玉冠固定,一半則自然垂下。他雖是帶著一身的書卷氣,面色卻不如氣質那般從容。
而在他話音響起的時候,皇宮外的一眾護衛,已然武跪在地。
或許是與故人久別重逢,滿腔喜悅與激動重過千言萬語,那人也不顧禮節,徑自走上前,一把抱住沈巽: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叁站在一邊,盡管沒有人介紹,但他對來者的身份已經了然于胸。
沈巽握住江巽瀾的胳膊,退后一步,仔細打量著他:“師父……你瘦了。”
“別說這些了。”江巽瀾同樣抓住沈巽的胳膊,表情有些痛心疾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的?算了,先進宮去。后面那人是誰,你的朋友嗎?”
沈巽點了點頭:“對。”
江巽瀾掃了叁一樣,面色里閃過一瞬遲疑,叁不確定對方是否看出自己是岑艮的死侍與否,便低下頭去。
好在江巽瀾也沒再管這些,只是與沈巽一起進了宮門。叁也連忙跟上去,緊跟在兩人身后。
沈巽和江巽瀾一邊走一邊交談,沈巽大致把這幾個月的經歷與他講述了一遍,至于他與幾位君上上床的細節,就逐一省略,但這些事鬧得這么大,江巽瀾不可能不知道,不過眼下他似乎不打算戳破,僅僅皺著眉聆聽。
當他聽到沈巽告知自己,偶然進入了涅盤之地,取得了仙籍時,眉頭就皺得更緊:
“你說烏蒙上仙助你取得了上仙的力量?沈巽,你是不是瞞了我什么。”
可是沈巽并不愿與他細究此事,就掏出買來的物件,遞給他看:“師父你看這青銅壺,師娘會喜歡嗎?”
江巽瀾復雜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叁,像是有火發不出:“沈巽,你要是騙我,我能看得出來。”
“哈哈,你看看,這玩意兒還會轉呢。”沈巽扣動了青銅壺上的機括,壺頂上的圓柱轉了起來:“是不是很神奇?”
江巽瀾停下腳步,沉聲道:“我最后……”
“沈巽。”
有人打斷了他。
這聲音不可謂不熟悉,而沈巽也相信,即便某一天自己再次失憶,只要再次聽到他的聲音,自己就能立刻想起來那張臉上冷淡疏離的表情。
他是三人中最后一個轉過頭的,而果不其然,他腦海里浮現出的那個人影,就真真切切站在眼前——
是乾媂。
——
乾媂半闔著眼,長睫掩過眼底情緒。許久不見,他還是那般氣質出塵,盡管如今天境每況愈下,他卻不折半分風骨。
沈巽斂去笑容,不聲不響把銅壺揣進懷里,然后便側過頭去,避過他灼熱的目光。
乾媂上前一步,叁便下意識地伸出一條手臂攔住他。乾媂愣了愣,繼而抬起頭,淡淡地望向他。他是見過叁的,就是沒見過他取下面罩后的模樣,也不知是否認出來,他是岑艮的死侍。
江巽瀾清了清嗓子,不著痕跡地將幾人隔開,又對乾媂笑道:“天君,這是我的徒弟,與我的客人,他們現在剛回來,可否讓個路?”
乾媂又將目光放到沈巽身上:“你將沈巽派來天境,欲取我族晶石,我又怎會與他不熟?”
他來風之域,定是與合作有關,如今他卻要當眾說出這并不讓人愉快的陳年往事,又哪里符合他的一慣秉性。
沈巽怕他再說些什么不好的話,遂開口:“天君,您到風之域,該不是想聊這些吧?”
乾媂聞言沉默了一瞬,復又閉上眼:“我只是沒想到,原來真的能再見到你。”
沈巽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我也何嘗不是這么以為呢?”
乾媂無言,只是目光如炬地看著他,兩道視線比火還灼熱,像是在確認,站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那個真實的沈巽,還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這里不是什么敘舊的好地方。”沈巽禮貌地伸出手,示意對方讓路:“我們還是改日再聊吧,煩請天君移駕。”
乾媂似還有話欲說,卻終究是捺入腹中,往墻根邁了一步。江巽瀾向他一抱拳,闊步往書房走去,叁與沈巽緊隨其后,紛紛與乾媂擦肩而過。
——
到了書房后,江巽瀾為叁簡單地安排了住處,就留下沈巽,打算清算先前種種事宜。
沈巽觀他神色,也知曉自己定是要被罵,便先開口認錯:“是我的不對,我不該擅自行動,還講凝音石毀了,叫你擔心了。”
江巽瀾話卡在喉嚨里,怒瞪著他。
沈巽低下頭:“但當時情況危機,而且我被困在洛坎身邊,我不想你與洛坎正面交鋒,才出此下策。”
江巽瀾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沈巽,還記得你走之前,我告訴你的那句話嗎?”
“要以我自己為第一位,至于晶石,可以再議。”
江巽瀾轉過頭,見對方正垂著頭,言辭又誠懇,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原來你也記得!”他怒極反笑,大步走至他身前,質問道:“那又怎把這話當耳旁風?”
沈巽忽然抬起了頭,眼底悲傷的情緒竟令他有些心慌。
“師父……”沈巽咬了咬牙,苦笑道:“您那么迫切想讓我回來,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一點,是不想讓我知道棲。”
江巽瀾怔住了。
死寂,屋內只余死寂。
一抹光線透過紙窗,射過沈巽的雙眼。其中的痛苦和嘲弄深深刺痛了江巽瀾的心底。
“是……”江巽瀾嘴唇有些發抖——雖然他早就料到,此行之后,沈巽必然會知曉棲的事情,但是真當這件事從他口中說出,江巽瀾還是難以接受:“你若是知道了……會讓你更痛苦。”
“……”沈巽閉上眼,唇角卻勾起了笑。江巽瀾怕他誤會,遂補充:“我并不想瞞你,可對你來說,不知道真相是一件好事。”
江巽瀾希望他平平安安地渡過最后幾年,不再牽扯上曾經的刀光劍影。
他是對的,只是天意弄人,該遇見的,該知曉的,一個都不會少。沈巽深知此理,又怎會恨他?
“在擁有仙籍的那一刻……”
沈巽平靜地說:“我回憶起了一切,包括那時在天境,我和你剛認識的時候,巽瀾。”
故人暌違已久,連曾經熟悉的稱呼都變得陌生。在聽到他喚自己的那一剎那,江巽瀾的大腦陷入了空白。接著,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回憶,最后統統歸于眼前這張熟悉的臉上。
“……棲……是你,對嗎?”
江巽瀾想擠出一個笑,笑卻比哭更難看。沈巽看著他,俄而嘆了口氣,按住他伸來的手:“巽瀾,還是叫我沈巽吧,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好——好。”江巽瀾眼眶微微發紅,并張開手臂,抱他入懷中:“叫什么都好,叫什么都好,你是沈巽。”
沈巽也抱住他:“這么多年,你是因為我是棲才對我這般好的嗎?”
江巽瀾笑了起來,看得出來心情是真的有變好,竟開始打趣他:“好大的酸味。可是不管怎樣,你討厭棲,想要保持原樣,還是成為以前的自己,我都站在你身邊。我不會強迫你。”
聽到他的答復,懸在沈巽心頭地一顆大石總算落地。
沈巽心頭暖乎乎的,鼻頭卻發酸:“我就知道,江巽瀾不是那樣的人。”
江巽瀾拍了拍他的背,樂呵呵地笑。這種感覺一下將沈巽拉回了從前——江巽瀾教自己劍法時,也常這般安慰自己。
不管外界如何風云變幻,風之域里的故人還是沒有變化。而沈巽也在尋覓多年之后,總算找到了類似于“家”發地方。
只可自己已無多少時日。沈巽苦笑了下,第一次為自己的抉擇感到了遺憾。
——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沈巽象對方詳盡的描述了自己的計劃——
他如今已位列仙班,自有權利號令眾君上,如今下陰四州晶石已然集齊,就差上陽州那四枚,眼下只需將那三人請過來,一是可以平息上陽州內部動亂,二也可以從他們手里拿取晶石。
從江巽瀾處,沈巽知曉了乾媂的來意——這些時日,天災接連降臨天境,洛坎便趁此時機攻打天境,如今天境王室已因為戰亂,入不敷出,民眾也是怨聲載道。只怕再拖下去,恐是太晚。岑艮與洛坎聯合,自然不會支援天境,加之雷谷自身也火燒眉毛,所以乾媂才到下陰州來,向江巽瀾借兵。
當然,乾媂為何要選風之域,沈巽其實心中自還有定奪,相信江巽瀾也清楚,但既然對方不說,他也不會點破。
“好消息是洛涯最近也頻繁出現地動,對于君上的大肆征兵,動用大部分財力去討伐天境的行為,洛涯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持反對意見。”江巽瀾指著與圖上的洛涯,用手指點了點:“壞消息是洛坎手段了得,這一部分人被他用武力鎮壓了下去。由此可見,他目前應該不太想讓地脈流動被鎮住。”
洛坎的確喜歡劍走偏鋒,也敢拿旁人的性命與利益做賭注,沈巽對他會行這樣的事不表懷疑,只是摸了摸下巴,想該如何應付。
“但有一點你說的對,我們應該把他們請過來。”江巽瀾看著沈巽:“他們會聽你的話的,你如今是上仙。”
沈巽為他口中的“上仙”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你倒是高估了他們。”
江巽瀾不明面反駁,但眼神卻在反對。他反對的理由很簡單,無非是因為他們和沈巽錯綜的關系。
但是在這點上,不可能有人比沈巽更清楚,他在他們眼中究竟算什么,但這種事他也不可能直說,于是只能默默嘆了口氣。
“我去寫信。”江巽瀾卷好與圖,放進筒中:“你也早些回你寢宮,好好歇息。”
“嗯。”沈巽抿了抿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江巽瀾直起身體后,卻對上他如此模樣,便疑惑地問:“怎么了?”
“等這件事結束后……”沈巽斟酌一番詞句,慢慢道:“我想離開皇宮,獨自生活。”
江巽瀾一怔。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風君,天君請見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