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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軍情處正在舉行特別會議。從外部看,這棟位于柏林亞歷山大廣場旁的灰墻大樓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混凝土高墻環繞起整個公館,鐵門終年緊閉,只掛有137號的路牌標識。這里是帝國軍部直屬的最高特務情報機構,令人談之色變的“地獄137”。高堡的窗戶極其狹窄,里外全用鋼絲網封鎖,杜絕一切精神崩潰的俘虜自殺的可能性。凡是被押送進這棟樓的囚犯,死亡都將成為不可奢望之事。
會議室的燈光幽暗,只有幾盞綠色玻璃燈罩臺燈為與會者提供照明,為的是給大廳中央播放的幻燈片集中光線。兩位軍事特工站在投影儀旁,時刻準備更換膠片。男人們圍繞著會議桌,面前堆滿文件和煙灰缸,煙霧像晨霧般在空中飄浮著。所有人都神情肅殺,精神處于高度緊張之中。
與會者大半都是軍部特務,還有少數幾位調查局的高級警官,剩下的則是專業犯罪心理學家和精神病醫生。
“目前,最后一名死者是財務部長,今年六十三歲。死亡于浴缸之中,雙手與雙腳由繩索捆綁至一起,頭部后仰,口塞鰻魚窒息而死”。一位特務面無表情的指著幻燈片,解說起死亡現場圖。
鰻魚是有洞就鉆的生物,粗長濕滑的蠕蟲形生物這次硬鉆進財務部長的嘴里,密密麻麻的尖厲牙齒緊咬他的舌頭,越鉆越深。他的雙手被反綁,頭高高揚起,肥胖的肚子挺立,跪在地上的模樣活像在口交。
會議室發出極其輕微的波瀾聲。所有與會者都是久戰沙場的專業刑偵人員,這幅精心混合著性愛與痛苦的極端死亡場景,還是令人頗有訝異。
“雖然三起兇殺案里死者方式并不相同,但是和《帝國日報》主編及普魯士財閥會長的死亡方式類似,三人死前都被同材質的皮革繩索捆綁,兇手‘惡魔’也同樣留下小丑撲克牌”。特工繼續匯報道,“繩索產地是意大利托斯卡納地區。這是性虐嗜好者的普遍用具”。
“先生們,恕我直言,兇手‘惡魔’呈現出強烈的精神變態行為。這不是單純的殺戮,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強烈本能,他的性欲與暴力緊密混合為一體,很難界定二者的界限”。犯罪心理組的精神病學家突然開口道,“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極端危險的兇手,在全人類范圍內都相當罕見”。
“據日報主編案的薩赫帝酒店服務人員回憶,兇手在殺人后還訂購了一盒泡芙。這一行為又大大增加案件的迷惑性,難以揣測他到底在想什么”,帝國調查署的古德隆督查補充道,“但是,在第一輪調查局內部的犯罪側寫里,我們有位探員提出一個特別的看法。他認為兇手外表和正常人無異,謀殺的目的是為了當眾羞辱受害者。他的年紀在二十至三十五歲之間,可能有位女兒或者某位非常偏愛的家庭成員,具有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和曾被家庭遺棄的經歷”。
督查翻閱案宗,拿出珀西沃岡夫的匯報。原文寫道,“買甜點是‘惡魔’無意識流露出作為普通人的一面。他始終將殺戮欲望藏在這幅面具之下,并認為只有偽裝本我才能被家庭和大眾所接受。兇手有相當高超的智商和學識,也許他在生活里是溫柔的父親或兄長,事實上,這卻是一位隱藏在完美紳士外表之下的精神病人,具有扭曲的內心和變態性嗜好”。古德隆始終認為,珀西是這一屆實習探員里最特別的,在犯罪側寫領域頗有能力。經管與毒販的較量相當失敗,但那只是經驗不足而已。況且,他是貴族后裔,不適宜有任何閃失,送他去調查科不僅能保證安全,在日后的犯罪分析上,可能大有前途。
“總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怪物。他如果有家人,他們無異于與達摩克里斯之劍共生”,精神病學家一字一頓地下結論,鏡片后的眼睛冒出光亮,仿佛傾其一生研究圣經的神父親眼看到神跡,“除了撒旦,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出這么完美的犯罪”。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所有現場沒有指紋,沒有毛發,沒有任何人證物證,兇手仿佛是個沒有影蹤的幽靈。
“我們警方此前已抓獲數十名民主科學黨的成員,這些嫌疑人和右翼直鉤十字黨的被害者處于對立關系,這是審訊記錄.....”,古德隆督查的話突然被打斷。
“你在浪費時間,督查”。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從黑暗處傳來,令人不寒而栗。軍情處總指揮官盧西安霍華德親王發話。交頭接耳聲立馬停止,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幻燈片輪軸轉動的聲音。親王被稱為“安德里希的黑曼巴”。他曾被謠傳是上將的男寵,但現在再沒人敢議論這個八卦。如今的親王,早已不是耍蛇人笛聲下的溫順舞蛇,而是能助其鏟除所有政治對手的最重要心腹。
一份裝裱在證物袋里的舊報紙扔在督查面前,上面有盧西安和主編玩吊死鬼游戲時的殘存單詞,“TRAUM(夢境)”。“有哪位嫌疑人的筆跡能和兇手對上?”他站起身,在會議室里踱步。帝國軍的制服沿襲日耳曼民族一貫的嚴謹精神,剪裁很得體,穿在這位手段殘忍的特務頭子身上,顯得優雅又罪惡,是來自地獄的惡棍紳士。軍靴踏在地板上,如同待宰羔羊時的磨刀聲,緊繃起所有人的神經。
幻燈片滑動,一對象形符號式的白色翅膀刻在黑色底版上。這是自由之翼的標志。
盧西安不疾不徐地陳述起案件,手指間的卷煙閃爍著猩紅的光亮,在昏暗的會議室里,像魔鬼猙獰的眼?!叭苤?,薩朗精神病院發生病人逃逸案件,多名醫生護工被害”,投影幕布上出現一幅精神病院案發現場照片,尸體陳橫地面,白瓷磚上滿是鮮血?!皳ぃ摬∪嗽俏豢駸岬男敖掏?,在八年前擔任自由之翼的祭祀。而醫院案發當日,他本要實行大腦額葉切除術,卻喬裝成護工逃走”。
這是一種相當殘忍的手術,手術尖錐順著眼球刺進眼窩,再用敲入大腦,左右滑動,直到破壞前額葉為止。失去這部分大腦的人,將喪失思考功能,徹底淪為行尸走肉。
“自由之翼邪教早被蓋棺定論為大瘟疫的罪魁禍首。這個標志,現在重現帝國,尤其是你的轄區,督查”。軍靴聲在古德隆督查身后響起,他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從背后襲來。
只要有盧西安存在的地方,氣壓會突然升高。古德隆督查擦了擦額前細密的汗珠,“也就是說,這起案件是當年漏網的邪教徒所為的?”
“這些被殘忍殺害的受害者的共性是什么?”
“所有受害者都是終止這場大瘟疫的帝國重臣,也就是邪教想鏟除的對象.....現在正值安德里希上將連任,這是他們復仇的時機”,古德隆順著長官的反問推測下去,“我們此前全部走錯了方向”。
軍情處所指出的這名逃逸精神病人和犯罪心理組的側寫非常吻合。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是怎么維系家庭關系的?督查見過形形色色的罪犯,這位‘惡魔’無疑是最特別的。
盧西安隔著裊裊煙霧,銳利雙眼緊緊注視著古德隆,似乎能滲透他大腦的每個角落,任何揣測都暴露得一干二凈,“精神變態是不會把這個字眼寫在臉上的。更多時候,連心理學家也沒辦法判斷他的想法,督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