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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頷首,道:“你從仉山回來了?這什么時辰了?未回,什么時辰了?都這么晚,你不在南帷殿歇下,還往這兒跑。”
長君將一勺藥汁吹涼了,喂給初九,溫聲道:“不見你,我總不安心。”
聽到這么一句話,饒是昨兒長君動氣他再傷心,此時此刻也都煙消云散了。
初九想了想,道:“我家里不太平,連累你了。”
長君又喂他一勺藥汁:“說這個做什么,嗯?你既是我的人了,還分什么彼此。你家里不太平,我也太平不得。”
二人閑話一晌,那安胎藥也被初九喝得七七八八。他從榻側(cè)的多寶匣里取出樣物什兒,隨后吃了進去。長君定睛一看,卻是甜杏蜜餞。
原來,初九還是那么怕苦。
長君理著自己的玄紫暗紋袖口,閑閑道:“我聽說,族姐上書給父王,要離開陵海。”
長君既如此說,他心中以為這樁事初九是知曉的。然而,披香殿上上下下都忌憚著二公子有孕,這些焦心的事兒誰都不敢回稟。自然,到如今,初九都蒙在鼓里。
聞言,初九微微蹙眉,只覺得方才安胎藥的苦楚又泛上來了:“你說什么?”
事到如今,長君也瞞不得了。他道:“不是一樁大事。你放心,父王自是不答應的。族姐不會離開陵海。”
聽聞這個消息,初九自是心中萎靡難受。原來,族姐她這樣選擇。她不能報復父王,也不能繼續(xù)留在父王身邊,只好請求離開。
初九啟唇,想要說些什么,還是一字未吐。
長君又寬慰道:“父王未曾答應。”
此時此刻,初九回憶起往昔,父王對族姐的那些照顧保護,怎么也不可能都是假的。他甚至親手為族姐綰發(fā)。
奈何一想到族姐要走,初九還是心如刀割。
初九道:“無妨,我不妨事。你莫要緊張。”
長君向他那里靠了靠,隨后服侍他安穩(wěn)躺下,低聲道:“過些時日,都能好的。”
二人正溫存間,忽聽得外頭一陣喧囂,仿佛有千軍萬馬在鏖戰(zhàn),廝殺出刀光劍影。
初九陡然想到父王和族姐,驚道:“怎么了?”
未回勸道:“沒什么,公子。您妥帖歇著罷。”
長君直起身子,踱步到披香殿前一看,只見陵海極北之地有寒光閃耀,穿云裂石,定是在交戰(zhàn)。
長君猜,能在陵海掀出這么大動靜的,定與敘善和映雪有關(guān)。
家里都亂做一團,初九哪里還能妥帖歇著,他驟然掀開絨毯,穿上絲履便往外頭走去。
長君攬住他的肩,沉聲道:“我隨你一起去。”
極北之地,日月兼覆,雕瑚層疊,瑰巖橫列。
此事果真與映雪有關(guān)。
映雪的曇云綾熠熠映在曦光中,饒是陵海的禁軍萬般小心,手下留情,她還是身上受了不輕不重的傷。映雪微微俯著身子,單膝跪地,雪白的繡裙上沾惹了深深淺淺的血跡。
周圍交戰(zhàn)的禁軍也死傷慘重,血染遍地,那些猶有命在的禁軍,手中握著長劍,阻攔在映雪身前。為首的將軍低聲勸道:“請少主回宮!”
初九一見映雪,大驚失色:“族姐你怎么了!”正要走過去,卻被長君和身邊服侍的小廝們攔了回來。
長君緊緊握著他的腰,勸道:“別去!她失心而瘋了!”
下一刻,映雪一揚曇云綾,不顧自身的疲累,繼續(xù)與禁軍們交戰(zhàn)。源源不斷的禁軍自南面奮勇而來,曇云綾所到之處,血光乍破。
她哪怕雙臂難敵百手,仍舊負隅頑抗,不肯住手。
初九聯(lián)系方才長君說得話,便猜測出個大概。定是族姐要離開陵海,父王不允。然而族姐一定要走,父王便喚陵海禁軍出動,以作阻攔。
映雪那一段曇云綾使得出神入化,轉(zhuǎn)眼間,便奪了數(shù)百禁軍的性命。初九看到族姐如此狠戾,心里忍不住疼起來。
長君思忖,此處頗不安全,還是帶初九先走為妙。因不由分說,橫抱起初九,往披香殿走去。
初九也不敢掙扎,唯恐傷了腹中的小獅子:“你做什么?你……”
“初九,先回去。”長君頷首,聲音里有不可拒絕的意味。如此抱著,他感受到初九的身體格外柔軟,觸指生溫。
長君將他放回披香殿的軟榻上,低聲道:“有些事,我作為你的夫君,必須得說。你自己也看到了,她瘋成這副模樣。近日以來,不許你去見她。她若是傷了你,小獅子怎么辦?”
正值凜冬,披香殿內(nèi)香寒惻惻,由于燃著地龍的緣故,忽熱忽冷,潺暖與冰冽交融。初九心中起伏不定,凌亂不堪。他知曉,長君如此,是為自己著想,但是聽到他如此形容自己的族姐,還是覺得萬般刺心。
“我族姐不曾瘋。”初九勉強道,“你再說這個,我當真要動氣了。”
長君眼下也沒有旁的法子,只能是哄著。他沉吟道:“好好好,我再不說了。你莫要動氣。”
初九聽到他這番話,也并不曾多寬慰。方才映雪的模樣,目露陰鷙,手染鮮血,何曾不是瘋了的模樣?
踏入披香殿這片刻,長君覺得身上頗暖,便隨手脫下狐皮坎肩,遞給小廝。他貼過去,一寸一寸撫摸著初九的面頰:“眼下,你得好好兒將養(yǎng)。知道嗎?”
初九知道,長君并不曾與族姐一起長大,自然不如自己這般關(guān)心她。能夠為了陪伴自己一有閑暇便往陵海趕來,不顧顛簸,已經(jīng)是難得的了。自己也不該太過計較。
初九頷首點頭:“我都知道,你放心。”
雖如此說,但是初九的心,如何能放得下。他在榻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下。適逢云龍布雨,外頭風雨交加,打在海面上,聽著又是一番動靜。待初九認命地睜開眼眸時,守在榻旁的只有未回,長君已是回仉山辦他的公事了。
眼下,族姐的安意殿是不能去了。
不只是因為長君的囑托。
想來此時此刻,族姐也不會愿意見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