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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子不大，兩人邊聊邊走，三四分鐘后就到了李永福的辦公室門口，沒等尤大妹推門進(jìn)去，里面便傳來一個略微熟悉的聲音。

“永福，我已經(jīng)做好決定了，你不用勸我。”馮平輕輕鄒著眉頭，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語言來的堅定。

李永福詫異地張著嘴，想了想，聲音平和地勸道：“馮平，你真的考慮清楚了？三建日化廠主任的名頭不比你去當(dāng)二道販子好嗎？況且你這跟過去的投機(jī)倒把有什么區(qū)別？”

雖然馮平之前坑過自己一次，可是李永福仍然不忍心看他走彎路。

“你知道什么，我舅舅在政府部門工作，跟我透露說明年馬上又要出臺新政策，這是發(fā)大財?shù)臋C(jī)會，我必須先到市場上趟出一條路子，明年準(zhǔn)備賺個幾萬塊錢！”馮平緊皺的眉頭松開，眼神里充滿了對金錢的渴望。

他在三建日化廠當(dāng)個行政方面的破主任，一個月才掙58塊錢，一年下來加上年節(jié)獎也就不到800塊。如果去倒騰買賣的話，一個月就能把他一年的工資賺出來。

他舅舅家有個表親，今年跑到江浙一帶倒買倒賣，差不多賺了將近2萬！等明年政策好了，錢數(shù)還得翻倍，這么千載難逢的機(jī)會，他是絕對不能錯過的。

“幾萬塊？！”李永福被這個數(shù)字嚇了一跳，手掌不安地握在一起。

“是啊，一年幾萬塊！怎么樣，永福，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聽到這里，尤大妹一腳踹開辦公室的深棕色木門，彎腰抄起門邊的笤帚二話不說就往馮平身上抽，“一起干個屁，你個王八蛋竟然還敢過來，今天老娘就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你這個龜兒子！”

“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動什么手啊？”馮平一時不察被打了個正著，“嗷”地慘叫一聲開始四處閃躲，“永福，你快管管你家母老虎，她要瘋了！”

尤大妹聞言，狠狠瞪了李永福一下，“待會兒再跟你算賬。”說完，高高舉起笤帚更加用力地抽向馮平。

“你害我家老李一次還不夠，這次又要拖他下水，趕緊有多遠(yuǎn)給我滾多遠(yuǎn)！”

馮平見她手下毫不留情，明顯是動了真格的，連忙調(diào)轉(zhuǎn)腳步身姿靈活地跑到辦公室門外，“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好心好意拉李永福一塊兒賺大錢，你們還把財神爺往外趕，呸，老子不管你們了，活該你們窮一輩子！”

話音剛落，人已經(jīng)跑出五米開外了。

“滾！”回應(yīng)他的是差點砸到腦袋的香皂。

范晴雪蹲下把尤大妹剛才掉在地上的圍巾撿起來，輕輕拍去塵土，幫她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尤會長，消消氣，他人都跑了。”她聲線柔和，甜甜的尾音上揚(yáng)，帶著幾分可以撫平尤大妹怒氣的軟糯。

尤大妹把笤帚一扔，雙手叉腰，“今天看在小范主任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要是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和那個姓馮的接觸，你就別想回家了。”

雙手扶在尤大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讓她坐下，李永福看了旁邊背過身正在解圍巾的范晴雪一眼，苦笑一聲，“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后我都不跟馮平來往了，誰知道他今天怎么又過來了，非要拉著我入伙。”

目光掃到尤大妹的瞳孔里閃爍起火苗，李永福迅速挺直身體，語氣嚴(yán)肅地說：“你放心，我肯定會義正言辭地拒絕他。”

范晴雪關(guān)上辦公室的門，順手把地上的笤帚放回原位，唇角一勾，“我猜剛才那位馮同志是看上咱們?nèi)栈瘡S的香水了，想跟李廠長疏通關(guān)系合伙倒賣。”

關(guān)于馮平說的明年會出臺的新政策，范晴雪多少知道一些，八一年慢慢由計劃經(jīng)濟(jì)開始轉(zhuǎn)向市場經(jīng)濟(jì)，實施價格雙軌制。

價格“雙軌制”施行后市場呈現(xiàn)一度混亂的狀態(tài)，國家統(tǒng)配價和市場價相差過大，利用價差牟利的現(xiàn)象層出不窮，這就為倒?fàn)斮嶅X提供了溫床。

一直到八六年實行價格管控，□□年價格并軌，國內(nèi)的倒?fàn)敳艥u漸減少。隨后，國際倒?fàn)敐u漸多了起來。

尤大妹沒好氣地斜了李永福一眼。

李永福僵著脖子賠起笑臉。

“李廠長，我來找您是有事要說。”

見尤大妹和李永福之間氣氛有點凝滯，范晴雪把手伸進(jìn)咖啡色大衣的兜里，取出里面的一張請?zhí)斑@是我對象的家人幫我弄來的中外日化品交流會的邀請函，會議地點就在京市。雖然這不是個特別正規(guī)的交流會，但是出席的有不少國外的中小型企業(yè)，還有一部分準(zhǔn)備在國內(nèi)投資的外國人，我認(rèn)為這對于我們來說是個不錯的機(jī)會。”

李永福接過紅色封面的請?zhí)蜷_看了兩秒，喜悅不禁涌上眉梢，“小范同志，你可是又幫了廠里一個大忙啊！”

他在半個多月前聽到京市日化二廠的副廠長提到到這個交流會，想弄到參加的名額，結(jié)果用盡方法和人脈也沒成功，沒想到范晴雪居然不聲不吭地直接辦成了事。

李永福激動地反復(fù)撫摸邀請函，光亮的腦袋在窗外太陽的照耀下，反射出幾縷刺眼的光。

微微瞇了瞇眼，尤大妹起身敲了他的腦袋一下，然后輕輕笑著去幫自己和范晴雪倒水。

“我也是咱們紅福日化廠的一員，幫廠子是應(yīng)該的。”

“小范主任覺悟就是高，和某些人完全不一樣。”尤大妹把水遞給范晴雪，抬抬眉毛捧一踩一。

“咳。”李永福輕咳一聲，只當(dāng)沒聽到自家愛人的話。那個馮平真是害慘他了，尤大妹以前從來沒和他紅過臉，自從生產(chǎn)線的問題一出，恨不得揪著他耳朵天天罵他腦子進(jìn)水了。好不容易范晴雪過來把廠長盤活了，尤大妹也不再罵他，他才剛松了一口氣，馮平不知道從哪又竄出來了。得，他還得重新開始哄尤大妹。

“每個廠交流會展銷的至少需要四個產(chǎn)品，咱們?nèi)栈瘡S拿的出手的只有‘傾橙戀’和‘時光與你’，另外兩個展位怎么辦？”眼睛盯在參展要求上，李永福的眉頭又鎖住，右手撓了撓頭皮，一臉愁容。

聽到他的話，尤大妹喝水的手不由一頓，視線落在走到煤球爐子邊烤火的范晴雪身上。她對交流會具體的內(nèi)容不太清楚，所有沒有輕易開口。

范晴雪跺跺有些冰涼的腳，把手烤暖后，循聲回望李永福，干凈透亮的黑眸中暗含一絲笑意，“這是我來找您要說的第二件事，經(jīng)過香水研發(fā)部的不懈努力，新款香水‘十里春光’正式完成，隨時可以投入生產(chǎn)。至于第四個展位嘛……”

她的話只說了半截，李永福不禁豎起耳朵認(rèn)真聽。展位產(chǎn)品不足的話，會被取消參加的資格，這件事容不得馬虎。

陽光從范晴雪身旁照進(jìn)來，光暗強(qiáng)烈的對比在她臉上落下柔和的痕跡，她抬起手指隔空指向一個地點，頰側(cè)的酒窩綻開，露出一股調(diào)皮勁兒。

“至于第四個展位，不是有咱們廠林副主任主導(dǎo)研發(fā)的桂花香水嗎？”她的尾音像帶了一把小勾子，讓李永福瞬間頭疼起來，“林副主任一直想讓桂花香水重新投產(chǎn)，而且他堅定地認(rèn)為是其他人沒品味，不懂欣賞，紅福日化廠埋沒了好東西。不如咱們給他一個機(jī)會，讓他帶著桂花香水參展，接受一下國際友人的毒打……哦，是品評。”

“還是不要了。”這對于林虞來說，得是多大的打擊啊。

李永福到底是不太忍心，攥著邀請函的手緊了又松，眉毛錯雜地糾結(jié)在一起。

尤大妹扔下茶杯，起身拍了拍李永福的肩膀，“林副主任心高氣傲的，如果知道你剝奪了桂花香水的參展權(quán)力，想必日后鬧得更加不好收場。”

林虞因為范晴雪研發(fā)的兩款香水熱銷，根本塌不下心改進(jìn)桂花香水，一門心思放在和范晴雪找事上，這一個紅福日化廠都知道兩人不對付。

有時候就連尤大妹都有些看不過眼，想敲打敲打林虞，可惜林虞一直沒犯什么大錯，讓她找不到理由發(fā)難。

“讓桂花香水在國際友人和國內(nèi)知名的日化廠面前露露臉，參加交流會的時候必須把林副主任也帶上，讓他和他的香水站在一起，接受‘品評’。”她倒要看看，等交流會結(jié)束，林虞能不能把天天翹著的尾巴放下來，腳踏實地搞研究。

范晴雪悄悄對尤大妹眨眨眼，笑容里滿滿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