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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屏風后并未設座,而是又擺了四張屏風,如圍爐一般圍成四面,中央放著一方浴池大的硯臺。
映入眼簾的第一張屏風上,是一副文如諱的真跡。
畫中有一個女人的背影,正是無名,手持兩把匕首,抵在明鏡前,以排山倒海之勢將明鏡一力劈開,滔天巨浪從她雙臂間奔涌而出,碧如翡翠。
岑雪枝站在屏風前,只覺一股水汽撲面而來。
但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正當他想牽著衛箴去看第二面屏風時,身后的門又開了,一個男人從屏風后走出。
他大概二十出頭的容貌,身型纖細,比岑雪枝略高一些,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薄唇右下角長著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岑雪枝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眉梢上的那枚紅痣,他便微微笑了。
“公子。”同輝道,“岑大夫、衛公子來了。”
段殊點了點頭,同輝于是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段三公子。”
岑雪枝拱手鞠躬行禮,先謝過一百三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段殊面帶倦容,看了岑雪枝半晌,又將視線轉向衛箴的枷鎖。
岑雪枝怕段殊看出枷鎖的由來,趕忙又道:“其實早就該登門道謝了,奈何我們一直被瑣事纏身,不得脫困。”
“無妨。”
段殊輕笑一聲,垂目走到岑雪枝身邊,與他并肩而立,也抬頭看著屏風上的畫,喟嘆般吐出一個字——
“命。”
衛箴輕輕握著岑雪枝的腰,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段殊回頭,看見了衛箴的動作,刻意對岑雪枝展顏一笑,神色溫柔,魅力十足,又挑眉撇了一眼衛箴,晃得岑雪枝有些愣怔、看得衛箴酸到牙癢。
“當初我與岑大夫因緣際會,一見如故,卻直到今天才有緣一敘,”段殊說著,毫不見外地拍了拍岑雪枝的肩膀,“實在是好事多磨。”
岑雪枝滿頭霧水:一見如故?
在白露樓被段殊救下來時,岑雪枝已經暈了,醒來后段殊又已經走了,哪來的一見如故?
衛箴右手握拳,手指都摳進了掌心:跟我搶老婆的女角色是沒了,可是男的來了——
這更危險啊!
雖然早在邊家時,衛箴就注意到,邊淮似乎在覬覦自己的男朋友,后來岑雪枝接連遇見的男角色里,從連吞到江琛,全都對他過分關注,甚至連魏影從和夜歸人都要調戲他兩句……
可是之前那些人,還沒有一個像段殊這樣當面同衛箴挑釁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曾聽聞,岑大夫是位風雅之士,所以一聽你惠然肯來,便立刻著同輝開了硯屏。”段殊看著眼前的屏風,眼中笑意隨即消失殆盡,只剩疲憊,淡淡地說,“此客此心師海鯨,海鯨露背橫滄溟,這幅畫,畫的是無名逆天而行,破鏡分海。”
他轉身挪了兩步,回頭看著岑雪枝,道:“兩位與無名,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算嗎?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吧?
岑雪枝勉強點頭。
“她在生死門下時,只成過一件事,就是殺趕尸匠,皆因有岑大夫所托,”段殊緩步走到第二面屏風前,道,“是我授任無方,有眼無珠了。”
岑雪枝抿唇,干癟地安慰他道:“言重了。”
段殊所悔的,大概是他當年信用樓臺,而輕視無名。
“若非如此,無名怎么會叛離生死門。”段殊說完,發現岑雪枝神情驚訝,又解釋道,“無名在一次任務中結識了連吞大夫,連大夫替她掩護,帶她叛逃我門下,她為連大夫分海,此后建第一關,雖然不再受我掣肘,但仍然立誓守衛小人間,是為鏡破不改光,蘭死不改香……我敬服她。”
如無意外,岑雪枝想,這應該是段殊的真心話。
因為同塵之前也說過:段殊甚至曾經想把溪水劍送給無名。
段殊身為段家當家、曾經的廣廈之主、如今的不思凡、風滿樓之主,把神器送給一個從自己手下叛逃出去的人,此時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里還都充滿了自嘲的意味,令岑雪枝有些替他難過。
岑雪枝欲言又止,最后選擇了岔開話題。
“這幅畫的風格我看著很眼熟,字跡也似乎與玉郎君相仿。”
第二章硯屏上寫的是:
往事如云如夢否?連天芳草驚依舊。
畫的是一片莽原,白草植植,地平線與天際交界的盡頭上,立著數位廣袖巍冠的仙者,每位袖中皆涌出滔天烈焰、湛藍如水,將無窮無盡的白草燒成漫天灰燼。
藍色火焰,看來應該是邊家人。
“岑大夫看得很準,”段殊負手道,“這原本就是玉京的東西,會和玉郎君風格相似也是正常。我推測這是他們碧霄宮祖師爺江湃的手筆,也是一位大師,畫的是廣廈建成之前仙界的模樣。”
岑雪枝很好奇:“廣廈建成之前?”
世家果然知道的東西更多。
段殊點頭,又向前走了幾步,道:“據說在神木出世之前,白草見風就長,火燒不盡,風吹又生,侵吞農田,都是靠邊家人的煉藥之火焚化,救眾生于涂炭。”
岑雪枝頗為期待地點著頭,跟在段殊身后,走向第三張屏風。
衛箴不怎么欣賞得來,只看了個新鮮,把視線集中在了屏風后的硯臺上。
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硯臺?
從第一面屏風轉向第二面時,衛箴在兩面的空隙間看見了硯臺一角。
那上面雕刻著海浪與一條巨龍,另有白草、火焰、亭臺樓閣,起伏呈波浪狀,與屏風上的畫面很是相似,只是少了人。
但在轉向第三面屏風時,衛箴透過空隙,看到硯池邊的那條巨龍旁,波濤落下得略顯突兀,就像缺了一塊似的。
衛箴正想讓岑雪枝也看看,就發現他愣住了。
“這、這是……”
岑雪枝的目光凝在了第三張屏風的題字上:
廣廈千間無地起,靈臺一片有天知。
“怎么?”段殊十分驚訝,問,“你知道這幅畫是誰的嗎?這畫上是傳聞中的任公子肇建廣廈,距今時隔并不很遠,可我與祖上都曾問過無數人,也沒能問出個究竟,連玉郎君也不知道這是哪位大家的墨寶。”
仙界自古以來的規矩,不能記載青史,所以鮮有與史實相關的字畫,就算有,也是從來沒有落款的,難辨畫中人事真假。
但這一張明顯是真實發生的,因為畫上的事距今并不遠:是一位騎著毛驢的普通年輕人,率領一眾平民百姓,在漫天的沙塵中,用樸實的辛勤勞作平地起高樓、建造廣廈的過程。
畫上不知用了什么顏料,將白沙涂得瑩白如雪。
“這是……阿雪的畫,”岑雪枝顫聲道,“南門雪。”
南門雪本就避世,被夜歸人軟禁不周山后,又終日沉悶,郁郁寡歡,沒有琴棋書畫的興致,只給連珠寫過兩封信,所以江琛不認識他的字也有可能。
“南門?”段殊一愣,了然,“多年沒有聽說過這個世家的消息,是我孤陋寡聞了。”
岑雪枝輕輕搖頭,看著這幅畫,看了許久,直到衛箴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別想了。”衛箴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