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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以笛是個壞女孩兒。她不聽話,不肯在家刺繡花兒,就喜歡野在田里。不過她也不去跟那些小男孩兒玩,他們看到祝以笛就說她是沒娘的野孩子,被她攆著屁股打了一頓。她每天就從田里撿蟲子烤了吃,把從泥里掏出來的螞蚱掰了腳,讓它們給自己磕頭玩兒。玩累了就去山頭,看著山腳下一座座小房子跟玩具似的鋪在稻草色的地面上。有時候吹風了,她就沖著天空大喊,直到傍晚了才跑回家。
奶奶罵她是個野孩子,一點兒沒有女孩樣,但還是將雪白的面條從鍋里撈出來,上面盛了三大塊鹵肉。油花浮在湯汁上,吸一口都能感到填滿胸口。祝以笛便自覺地去洗完手,坐在小板凳上兩腿騰空,吸溜吸溜地把面吃光。
洗完碗筷,爸爸把貨車停好了就快回來了,祝以笛就裝模作樣地捧起書讀上面的拼音。爸爸見她躲在書本后轉溜著眼珠便知道她沒打什么好算盤,將她像獅子王里狒狒舉起辛巴那樣捧起來,用胡茬蹭她的小臉蛋子,祝以笛便咯咯笑著撲進爸爸懷里,說自己不想學習了,要幫爸爸工作,家里有錢了就可以給奶奶治腿了。
爸爸不樂意聽她這么說,他刮著小祝以笛的鼻子,真誠又堅毅地說:“錢可不用你操心。你得讀書,讀個高中,有學問了賺得才多呢。不然”
祝以笛掛在爸爸脖子上撒嬌說還早著呢。奶奶從屋里拄著拐杖出來,看到這一幕罵罵咧咧地說她沒大沒小,卻在祝以笛上前扶她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后來爸爸出了車禍,左邊耳朵給燒壞了,再也聽不到東西了。祝以笛去醫院看他時哭得稀里嘩啦的,奶奶也紅了眼眶,反而是爸爸慘白著一張臉,笑著揉搓祝以笛的腦袋,安慰她們祖孫倆說總會有辦法的。
很快,祝以笛升上小學二年級時,爸爸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說自己在做卡車零件的條件,但是她在一天放學后,她看到他渾身是泥的從道路中央一塊切割成四方形的洞里爬出來,趴在地上咳嗽著。旁邊的一個男人拍著他的背說:“沒死,挺好的。”然后往他手里塞了幾張紅票子。
那天的晚飯是鹵肉,祝以笛卻一塊都沒吃。她回屋哭了半宿,第二天她書包里終于有書了。她不再去田野里了,而是泡在屋子里。不得不說,祝以笛有個不錯的腦袋,很快便有了不錯的成績——在那種地方,她能有個全科九十幾分已經算是班里的佼佼者了。
雖然碗里的肉減少到了兩塊,但家人們都在,祝以笛十分快樂。
一天晚上,祝以笛聽到奶奶和爸爸吵了一架。她看見爸爸眼眶通紅地回到屋里,奶奶則唉聲嘆氣地進了屋。她兩指皺巴巴的手覆蓋在祝以笛的肩膀上,她說:“小笛,你喜歡唱歌嗎?”
祝以笛搖搖頭。
奶奶又說:“唱歌挺好的,女孩子都愛唱歌。”
祝以笛想說可我不喜歡,卻一如既往地沒開口。
“以后小笛就是小名兒了好不好?”奶奶嘆了口氣,“大名改成祝歌吧,多好啊,聽上去文靜討喜。”她摸了摸祝以笛的腦袋,“祝歌,明天有個驚喜。”
祝以笛沒有聽懂,他只隱隱約約覺得,這是祝以笛活在這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了。
第二天,林鈺第一次降臨到了的生活祝歌里。
那個被警察帶來的哥哥有著白凈的皮膚,又大又黑的眼睛,還有一頭披在肩上的長發。村里的男孩兒們都要么面瘦肌黃,要么皮膚黝黑。祝歌還從未見過長成林鈺這樣的男孩兒。
奶奶一見到林鈺,便“哎喲”了一聲湊了上去,將林鈺摟在懷里疼愛得急切。林鈺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跟被妖怪偷了魂似的。警察說他是個啞巴,從被送到警局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他們又說了些祝歌不太聽得懂的話,就走了。
奶奶將林鈺拉到祝歌面前,殷切道:“小笛……祝歌啊,這是你哥,叫林鈺。”
“哥哥?”祝歌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如果要有個新小孩兒,那得是妹妹或者弟弟,可從來沒聽說過媽媽會給她生個哥哥啊!更何況她家可沒什么媽媽。她抬頭問爸爸是怎么回事,爸爸只平靜地說了句“是你媽的孩子”便回屋了。
祝歌還想追問,門就被砰的一聲關上,留下廳里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奶奶下了兩碗面,祝歌下意識要去拿那碗放了兩塊鹵肉的面條,卻被奶奶呵斥道:“哥哥是男孩子,吃得多。況且哥哥剛到家,讓讓哥哥昂。”
祝歌雖然不服氣,看到林鈺理所當然地拿起筷子吸溜面條時,她把手一拍:“我不吃了!這家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哎,沒大沒小!怎么說話的呢!”奶奶氣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伸手就要抓她。
她靈巧地一躲,一邊跑回屋,一邊做鬼臉:“哼!我才沒哥哥呢,我家就三個人!”
“死丫頭,給我回來!”奶奶罵了句,憐惜地摸著林鈺的頭,“小鈺啊,別往心里去。”
祝歌學著爸爸的樣,把門關上。她捧起書,恨恨地想:反正他肯定沒我學習好,將來我賺了大錢,奶奶就會知道那家伙沒什么好的!
果不其然,林鈺根本就不會念書。他是個啞巴就算了,腦子也不行,看書看了兩頁就開始發呆,也不知道那漂亮殼子里都裝了糟粕。聽說她這傻子哥哥在學校也被人欺負,有時候回家時腦袋上都磕出了花,不過祝歌樂得很,才沒去幫他的意思。奶奶看到了總得心疼地給他上紅藥水,祝歌就在旁邊翻白眼。
可就是這么個人,晚飯還總能搶走兩塊肉,準確來說是奶奶給他的,而祝歌只能吃一塊。于是祝歌便趁著奶奶洗碗的時候偷偷搶林鈺碗里的肉,林鈺這傻子不反抗也不告狀的,正好給了祝歌機會。她沾沾自喜地想著:哥哥又怎么樣,不還是我的手下敗將。
另一邊,奶奶雖然疼林鈺疼得緊,爸爸卻是對林鈺不冷不熱的。他從未說過為什么不喜歡這個兒子,祝歌卻微妙地從中找到了一種“共同戰線”的感覺。每每爸爸對林鈺投以復雜的眼神時,祝歌心里都會小小雀躍一下,仿佛確認了自己才是爸爸唯一的孩子。
雖然有林鈺這個拖油瓶在,小日子還是過得十分瀟灑的。
就這樣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一天晚上,爸爸沒回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提著一袋錢的男人。他站在門口,將錢遞給奶奶:“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