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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祝歌開始跟林鈺一起去上學。林鈺已經升了初中,但這小地方,小學初中都一樣,就隔了個操場。祝歌知道林鈺被欺負,便每天早上特地送他去初中生的那棟教學樓。她像一只小狗,一定得親眼看則林鈺坐到位置上,然后她會對著那些大孩子們齜牙咧嘴,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威脅他們,好像在說:如果你們敢對林鈺做什么,我就咬死你們!
放學了,她便第一個去接林鈺。放學路總比上學路好走,她領著林鈺繞個彎,經過集市。每天都有攤販把不要的吃的扔了,水果攤老板會把不要了的水果挑出來扔在地上。她們就撿來吃,荔枝是最好的,把殼剝了就能直接吃,雪白甜膩的果實一咬就出水,多出來的核還可以留著打彈弓玩兒。
當然,她那些所謂的“保護”是沒有一點兒用的。有一次放學放得早,祝歌去初中教學樓那兒找林鈺時看到他卷著褲腳管站在水池里,彎著腰撿東西。她悄悄湊過去,看到是些已經濕淋淋的看不出原型的試卷。林鈺習以為常地將試卷鋪在地上,瞇著眼睛靠在墻邊和試卷一起曬太陽。
祝歌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掉下來了,她氣得沖到林鈺的教室,站在講臺上哭著鬧著要這些混蛋給他哥道歉。那是她第一次叫林鈺哥哥,她撒潑打滾要老師去罵那些壞孩子。老師頭疼地推著眼鏡,讓她先回去。她被關在門外哇哇大哭,后來門衛大爺來了才拎著她的衣服領子把她關禁閉去了。
大概過了快一個小時,奶奶才帶著林鈺來接她。奶奶一邊數落她一邊給她擦眼淚,她看著稀松平常的林鈺,只覺得更委屈了。軟綿綿的拳頭落在林鈺身上,她罵:“哥你怎么這么沒用啊!我怎么比你還沒用啊!”
林鈺瞪大了眼睛,撓了撓臉。他攤開手,似乎在說自己也不知道。
祝歌慢慢發現他這個便宜哥哥應該不是天生的啞巴,因為她見過真的啞巴。村頭王二就是個啞的,可聽說出生時落了地還是會哭,現在生氣時也會發出奇怪的聲音,揮著胳膊跳奇怪的舞。
但是林鈺不一樣,他一天到頭都是一副困困的樣子,挨了揍也一點聲音都沒有。張開嘴也只會吐氣,震動著喉嚨發出氣球癟掉時的聲音。他滿頭都是冷汗,脆弱的像一只小兔子。有時候祝歌會故意使壞,看他說不出話,只能張開嘴呆愣地站在那兒,可憐又可愛。
她想:哥哥不但是個啞巴,還是個傻子。我得快點長大,保護我的哥哥。
她計劃得周全,到時候哥哥這么笨,應該已經退學了,在家里幫奶奶做家務。她這么聰明,一定會讀完高中,找個好工作,賺了大錢就去城里買些新東西,回家置辦起來。她會帶奶奶把腳治好了,然后把山頭那塊買下來,什么也不干,就帶著哥哥和奶奶去那兒野餐。三個人一起看夕陽,然后等日落了,她就背著奶奶下山回家。
這么想著,祝歌背著書包回家了。她已經升了初二,正是緊張的時候。這天她在學校考了個好成績,回家打算把試卷都藏好了攢起來,等林鈺放假了回來再給他炫耀。
“我回來了——哎,哥你怎么回來了?這不還沒放假呢。”祝歌把書包一扔,拉開椅子坐下,“坐啊,站著干啥?對了,你明天還走嗎?我送你到村口唄。”林鈺讀的那所破高中在隔壁村,祝歌一直覺得他與其來回跑,還花大價錢交學費,不如趕緊的退了學在家里待著。這樣她回家還能教他點簡單的東西。
林鈺一如既往的安靜,可今天祝歌感覺他有些不對勁。往日的林鈺面上是沒有一絲表情的,就連失笑都只是動動嘴唇,現在卻失魂落魄地盯著兩寸外的地面。
祝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毛病……奶奶,我哥他怎么回來了?”
奶奶從廚房里蹣跚著走出來,捧著碗面條,上面蓋了一層厚厚的鹵肉。祝歌大吃一驚:“這也太豐盛了吧?他回來一次你就煮這么多,太偏心了!我也要嘛!”
“給你的。”奶奶把面碗放在她面前。
祝歌眼皮一跳,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她干笑道:“怎么這么突然?是不是哥在學校又遇到了什么,要我去幫忙處理?”她擼起袖子,揮了揮手臂,“不用這么大費周折的,我哥的麻煩就是我的麻煩。”
“小歌你別生氣,聽奶奶說……”奶奶站在祝歌面前,兩只皺巴巴的手搭在她肩上。
不好的回憶攥緊了祝歌的心臟,她有些耳鳴,愣愣地看著奶奶艱難地彎曲膝蓋,整個人像一只西瓜蟲那樣蜷縮著低下頭:“小鈺的學費不夠了……奶奶實在賺不來那么多錢。”
祝歌冥冥之中知道她要說什么,大聲蓋過她的聲音:“不要,我不要。我也想讀高中,我能考上高中的,我——”
“小歌。”奶奶嗚咽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盛滿了淚水。
祝歌一格一格地轉動著眼珠,看向林鈺。只見他渾身發抖,嘴唇蒼白。
她聽到林鈺說:“對不起。”
她啞然失笑:“你這不是會說話嗎。”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捧著那碗面,一點點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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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祝歌望著遠處,點了支煙叼在嘴里,“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就開竅了。成績突飛猛進,一下子從那所破高中轉到了縣里的重點高中。我聽說以前欺負過他的……叫什么來著,吳石頭還是什么的,也在那里,還偷偷去看過。”
冉辰給她倒了杯水:“嗯。”
“謝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躲我,那之后不回家就算了,去找他他也不出來。”祝歌揚起嘴角,“再后來我之前說過了,他考上了大學,通知書都沒寄到家里來,還是畢業后我和奶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回家,去學校問才知道他早走了。”
她吐了口煙,裊裊白霧被風吹散,撩云撥霧露出她呆滯的眼睛。她說:“然后我就來城里打工……好不容易見著林鈺了,他還裝作……”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裝作不認識我。奶奶死了,他這個婊子生的也不回來看看!”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所以我把房子賣了,反正那個家已經不會有人回去了!”
冉辰躊躇著開口:“你對林鈺,對你哥……”
“我——”祝歌張大了嘴,似乎想說什么,半個身子都越過餐桌,又徐徐坐回去,像個拆了線的木偶那樣癱坐著。她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怎么酒都堵不住你的嘴。”